若是請人閒坐,斷沒有先忙著搬桌子擺香爐的道理;若是薰衣裳,林姑娘素日雅潔,屋內只擺應時鮮花鮮果,並不喜濃香薰染;即便點香,也多在寢居之內……這般鄭重其事地將香爐擺在廳中,專候瓜果……
寶玉顯然與我想到了一處,他低聲道:“襲人,你覺不覺得……這倒像是……像是要祭奠什麼?”
我微微頷首,輕聲道:“二爺說的是。看這光景,確像是有祭奠之意。只是……並非年節,也非……”我頓了頓,將“忌辰”二字嚥了回去,只道,“林姑娘在咱們府裡,還有什麼需得這般私密祭奠的緣由麼?”
寶玉嘆了口氣,道:“我方才一路也在細想。若是姑爹姑媽的忌辰,老太太每年都記得,必會另外吩咐整理餚饌送去讓林妹妹私祭,這時節早已過了。我算著日子,如今大約是七月,正是瓜果新上的時節,家家戶戶都開始上秋季的墳了。莫非……林妹妹是見景生情,想起了南邊的父母墳塋,無人祭掃,所以在私室裡自己設奠,取那《禮記》上‘春秋薦其時食’的意思,以時新瓜果略盡孝心?”
他這一說,我頓時恍然。是了,定是如此。七月流火,秋風漸起,正是思親祭祖之時。
林姑娘客居於此,父母遠葬江南,關山阻隔,祭掃無由。見府中上下為東府喪事忙碌,難免觸景傷情,勾起無限心酸。她性子孤高,這等深切的哀思,又不願在人前顯露,只能於寂靜私室,獨自設奠,聊寄哀思。想至此處,連我也不禁為她感到一陣悽楚。
“若真是如此,”寶玉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他臉上滿是糾結,“我此刻若走去,撞見她正在傷感,必然要極力勸解。可她那份心事,積鬱已久,勸解之言,只怕如同隔靴搔癢,反惹她更加煩惱,鬱結於心,豈不更糟?但若我竟不去,由著她一個人對著一爐冷香、幾碟瓜果,追思父母,那悲痛無人可訴,無人可勸,她那般柔弱的身子,如何禁受得住?這去與不去,竟都是兩難,都恐致疾。”
他站起身來,在屋內又踱了幾步,忽然停住,似是下了決心:“莫若……我此刻先不到瀟湘館去。先去鳳姐姐處走一遭,只當是尋常問安,在彼處稍坐片刻即回。待我回去時,若見林妹妹傷感已過,自然最好;若她仍自哀慼,我再設法開解,既不至讓她覺得我刻意撞破、徒增難堪,她的哀痛也能稍得宣洩,不至過於壓抑而傷身。你看可好?”
我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憂慮與這番周全體貼的思量,心下感慨。二爺待林姑娘,這份細心呵護,確是旁人不及。我溫聲道:“二爺思慮得是。這般行事,既全了林姑娘的體面,也顧念了她的身子。只是快去快回,也免得林姑娘等久了,或是……傷心太過。”
寶玉點了點頭,神色稍霽:“那我這便去鳳姐姐那裡一趟。”說罷,他整了整衣衫,又看了我一眼,這才轉身出了房門,腳步比方才沉穩了些。
我望著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手裡捏著那冰涼的灰絛扇套,心頭卻縈繞著瀟湘館內那未曾點燃的香爐,和那必定盈滿淚水的秋日午後。
這府裡的悲歡,從未止息。東府的喧囂喪禮是給別人看的體面,而瀟湘館內那無聲的私祭,才是錐心的、真實的哀傷。
只盼著二爺此去,真能如他所願,既不驚擾,又能慰藉那一縷寄人籬下的孤魂吧。窗外,天光依舊明亮,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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