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三年六月初七,旅順港的晨霧還沒散盡,李和已經站在“平遠”艦的甲板上。新換的珊瑚頂戴在朝陽下泛著紅光,北洋水師副提督的官服後襬被海風掀起,露出腰間那柄李鴻章親贈的鯊魚皮佩刀。
“大人,駐朝陸營已在威海衛登船。”參謀官捧著電報,手指在海圖上點出三個紅點,“步軍統領左寶貴部兩千人,騎兵營五百,還有朝鮮籍輔兵一千,合計三千五百人。”
李和接過望遠鏡,鏡頭裡的運輸船隊正解纜起航。北洋水師的五艘巡洋艦呈雁形陣護航,最外側的“濟遠”艦煙囪噴出的煤煙在晨霧中拉出灰線。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在威海衛附近與日本聯合艦隊主力決戰,“濟遠”艦的主炮卡殼時,正是左寶貴帶著陸兵用哈乞開斯炮支援,如今這位從朝鮮戰場拼出來,在威海衛浴血奮戰的將領,要跟著自己去接收這片曾染透鮮血的土地。
“告訴左大人,”李和放下望遠鏡,“朝鮮百姓要是有難處,先從咱們的軍糧裡勻。”他頓了頓,指尖叩擊著欄杆,“尤其是黃海道沿岸,那些在海戰裡幫過咱們的漁村,每戶送兩匹棉布,記在北洋賬上。”
參謀官剛要轉身,瞭望哨突然高喊:“南方發現三艘蒸汽船!掛日本旗!”
李和迅速調整望遠鏡,鏡頭裡的三艘船正貼著朝鮮半島西海岸行駛,桅杆上的太陽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是日本的‘春日丸’級運輸船,”他一眼認出那獨特的雙煙囪設計,“去年《天津條約》裡寫得明白,日本需在本月前撤出朝鮮所有駐軍,他們這是在趕最後一班船。”
“要攔截嗎?”“平遠”艦管帶問道,手已經按在火炮擊發器上。
李和搖搖頭。望遠鏡裡,日本運輸船的甲板上擠滿了士兵,不少人正朝著北洋艦隊的方向張望,眼神里混著不甘與惶恐。“讓他們走,”他輕聲道,“但發訊號給‘濟遠’,跟上去盯著,別讓他們在沿岸亂停。”
艦隊駛入大同江口時,朝鮮國王李熙派來的迎接船已在錨地等候。穿紅袍的朝鮮官員站在船頭頻頻作揖,看到“平遠”艦桅杆升起的龍旗,突然朝著漢城方向跪拜下去。李和讓通事翻譯他們的呼喊,聽到“王師歸來”四個字時,忽然想起光緒十九年那個雪夜,丁汝昌在威海衛的帥帳裡說:“海軍不只是打勝仗,更是要讓龍旗重新插回該插的地方。”
駐軍儀式定在漢城景福宮。當左寶貴帶著士兵護衛著龍旗穿過光化門時,沿街的朝鮮百姓紛紛跪迎,有人捧著曬乾的海魚,有人舉著寫滿漢字的“歡迎王師”木牌。李和注意到一個瞎眼的老婦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撫摸士兵的軍靴,通事說她的兒子三年前在黃海海戰中幫北洋水師運送彈藥,被日本巡邏艇打死在仁川港。
“給她二十兩銀子,”李和低聲對副官說,“再派人送她去平壤的軍醫院看看眼睛。”
接收朝鮮的事宜比預想中順利。日本駐朝公使林權助在交接文書上簽字時,手一直在發抖,筆尖戳穿了三張宣紙。李和盯著他寫下“永不干涉朝鮮內政”的字樣,忽然想起丁汝昌的囑咐:“簽了字不算數,得讓他們的軍艦真真切切離開,讓咱們的炮口對著他們該在的地方。”
處理完漢城的事務,李和帶著“平遠”“濟遠”兩艦駛向琉球。出發前收到丁汝昌的電報,只有八個字:“揚我軍威,滅寇軍心”。他明白這八個字的分量——日本水師主力雖在黃海覆滅,但長崎、橫須賀的船塢裡,新艦的龍骨已悄然架設,必須得讓日本知道,北洋水師永遠騎在他們頭上,讓他們不敢輕起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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