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蹲在自家三分地的田埂上，指尖還沾著新鮮的泥土，目光卻死死盯著農技站工作人員剛放下的紙箱。紙箱是普通的瓦楞紙材質，邊角被運輸途中的顛簸磨得有些毛糙，可掀開蓋子的瞬間，三秒還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箱子裡的脫毒土豆種，個個都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玉石，表皮光滑得能映出田埂邊的狗尾草影子，摸上去帶著一絲微涼的滑膩，竟比鎮上供銷社賣的蠟紙還顯亮。

“三秒哥，這就是縣農技站說的‘脫毒種’？咋看著跟咱平時種的土豆不一樣啊？”旁邊湊過來的是鄰居二柱子，他伸手想捏一個看看，又怕捏壞了，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敢落下。二柱子家種了五年土豆，每年選種都是挑地裡個頭大、表皮沒疤的留種，可再周正的種薯，表皮也總有星星點點的麻點，哪見過這麼“洋氣”的品種。

三秒沒應聲，只是把土豆種輕輕捧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普通土豆種自帶的土腥味，反而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像剛從山泉水裡撈出來的蘿蔔。他想起農技站王站長剛才說的話：“這脫毒種是省農科院培育的新品種，抗病害能力強，產量能比老品種翻一番，就是得注意種植密度，還有苗期得控溫……”王站長的話還在耳邊繞，可看著手裡這“滑溜溜”的土豆種，三秒心裡卻打了個鼓。

他太清楚村裡人的脾氣了。去年村支書引進高產玉米種，說能比老玉米多收兩百斤，結果有幾戶人家嫌種子長得“瘦”，偷偷換成了自己留的老種，最後收成出來，種新種的人家畝產能到一千二，種老種的才八百斤，可即便這樣，還有人說“新種費化肥，算下來也沒多賺”。現在這脫毒土豆種，看著比去年的玉米種還“扎眼”，要是直接分給村民，保準有人說“這是城裡人種著看的，咱地裡長不出這金貴東西”，搞不好還得說他三秒跟農技站串通好了“騙錢”——雖然這土豆種是免費送的。

“三秒哥，你發啥愣呢？王站長不是說讓咱先試種，種好了再推廣給全村嗎？”二柱子見三秒半天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二柱子是村裡少數願意嘗試新東西的年輕人，去年的高產玉米種他就種了兩畝，秋收時拉著滿車玉米在曬穀場轉了三圈，把村裡老人們都眼饞壞了。

三秒回過神，把土豆種輕輕放回紙箱，蓋好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沒發愣，就是琢磨著……先在我這三分地試試。”他指了指自家這塊地，地裡現在還種著越冬的菠菜，綠油油的一片，再過半個月就能收。這塊地是他爹傳下來的，土層厚，地力足，當年他爹就是在這塊地裡種出了全村最大的紅薯，還得了公社的獎狀。

二柱子眼睛一亮：“我就說三秒哥你有眼光！那我家隔壁那畝地也騰出來，跟你一起種？”

三秒卻搖了搖頭：“你先別忙，我先種一季試試水。這脫毒種嬌貴，王站長說溫度、溼度都得拿捏好，我先摸清了門道，再教你們種，省得你們白忙活。”其實他心裡還有個顧慮——要是自己都種砸了，至少不會讓村民跟著吃虧。他是村裡的農技員，雖說沒正式編制，可村民們有事都願意找他問，他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當天下午，三秒就把紙箱搬到了自家堂屋的角落，用舊棉被蓋得嚴嚴實實。他怕孩子們好奇，又特意叮囑媳婦蘭花：“這箱子裡的土豆種別讓娃們碰，比咱娃還金貴呢。”蘭花正在納鞋底，聞言抬頭瞪了他一眼：“多大個人了，還跟娃似的，不就是些土豆種嗎？”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起身把紙箱往牆角挪了挪，離孩子們玩鬧的地方又遠了些。

過了半個月，地裡的菠菜收完了，三秒趁著墒情好，開始翻地。他沒像平時種土豆那樣用鋤頭翻，而是推著村裡唯一的小型旋耕機，把三分地翻了三遍，土坷垃細得像篩過的麵粉。翻完地，他又按照王站長給的配方，把腐熟的羊糞和複合肥摻在一起，均勻地撒在地裡，再用耙子耙平。二柱子路過，看著他這麼“大動干戈”，忍不住打趣：“三秒哥，你這是種土豆還是種人參啊？”

三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說：“人參哪有土豆金貴？這脫毒種要是種好了，比人參還能讓咱村民過上好日子。”話是這麼說，他心裡卻還是沒底。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找出王站長給的《脫毒土豆種植手冊》，就著煤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看。手冊上的字密密麻麻，還有不少插圖，標註著“苗期管理”“病蟲害防治”的要點，三秒把重點內容都用紅鉛筆圈出來，還在旁邊寫了備註：“三月下旬控溫，白天不超過25度”“發現蚜蟲立即用生物農藥”。

播種那天，三秒特意選了個晴天。他按照手冊上的要求，在地裡劃出行距四十釐米、株距三十釐米的溝，每個溝裡放一個土豆種，芽眼朝上，再蓋上三釐米厚的土。他蹲在地裡，一個一個地擺，比給娃們穿衣服還細心。蘭花送來早飯，見他還在地裡忙活，催了好幾遍：“先吃飯，地裡的活哪能一天干完？”三秒卻頭也不抬：“趁今天天好，趕緊種完，免得晚上下霜。”

等把最後一個土豆種埋好，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三秒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看著整整齊齊的田壟，心裡竟生出一絲期待。他從兜裡掏出菸袋，點了一鍋煙，坐在田埂上抽著，看著夕陽把地裡的土染成金黃色，彷彿已經看到了三個月後滿田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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