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光斜斜割過城建局舊辦公樓的牆面,將剝落的牆皮、裸露的紅磚與滿地梧桐枯葉揉成一片沉鬱的暖黃。喬鄆把車停在巷口的陰影裡,指尖摩挲著褲袋裡那枚張工生前用過的黃銅鑰匙——是老陳今早轉交給他的,說是從張工老家的舊木箱裡翻出來的,能開啟這棟樓裡最隱秘的檔案室。
周明山落網的訊息已經在業內傳開,滿城風雨卻沒掀出更深的浪頭,喬鄆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挪用公款、蓄意殺人的地產商,從來都只是臺前的傀儡。廢舊倉庫裡的鐵盒只坐實了經濟犯罪與命案,可恩師張工當年拼了命要護住的,從來不止是賬冊——還有他牽頭負責、最終爛尾的福安小區老舊改造工程。那是張工退休前最後一個民生專案,是上千戶老城區居民盼了五年的安居夢,最後卻成了牆皮脫落、牆體開裂、水管漏損的危房,而這一切的貓膩,全藏在這棟被城建局棄用的舊樓裡。
這棟六層小樓是上世紀的老建築,沒有電梯,樓梯間的扶手鏽跡斑斑,積了厚厚一層灰,踩上去每一步都揚起細碎的塵霧,嗆得人鼻腔發澀。樓道里沒有燈,只有窗縫漏進來的日光,在臺階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喬鄆扶著扶手往上走,皮鞋碾過枯葉與灰塵,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三樓拐角,便是張工生前的辦公室。
木門是老式的三合板,邊緣翹皮,門鎖早已鬆動,喬鄆用黃銅鑰匙輕輕一轉,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門應聲而開。一股混雜著黴味、舊紙張與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三年前的模樣:靠窗的木質辦公桌堆著半尺高的工程圖紙,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筆筒裡插著幾支削好的鉛筆,牆角的檔案櫃落滿灰塵,玻璃門上貼著福安小區的改造效果圖——紅瓦白牆,綠植環繞,是居民們夢寐以求的樣子,如今卻成了一紙空談。
喬鄆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拂過桌面的灰塵,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圖紙最上面的一張,是福安小區的牆體結構施工圖,上面有張工用紅筆標註的批註:“鋼筋標號需達標,水泥配比嚴格按規範,民生工程,分毫不能差”。字跡工整有力,透著一股不容撼動的較真,與後來驗收報告上的造假資料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疊厚厚的工程日誌,每頁都記著施工進度、材料驗收、現場問題,最後一頁的日期停留在張工出事的前一天,字跡潦草,帶著倉促:“李科長扣下合格鋼筋,換了非標料,周明山施壓,必須停工會談”。
短短一行字,道盡了當年的困境。
喬鄆攥著日誌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被攥出褶皺。他終於明白,周明山敢痛下殺手,不只是因為張工發現了公款挪用,更是因為張工死守民生工程的底線,斷了他們從改造專案裡榨取暴利的路。上千戶居民的安居,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斂財的工具。
“你果然來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喬鄆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女人站在那裡,頭髮挽成低髻,臉上帶著疲憊,眼底卻藏著一絲堅定。是林薇,張工生前的助理,也是舊樓裡唯一的檔案管理員,當年因為不肯配合偽造驗收報告,被降職發配到這棟廢棄樓裡守檔案,一守就是三年。
喬鄆見過她一次,是在張工的葬禮上,她抱著一疊圖紙哭到失聲,卻不敢說一句公道話。
“我以為你不敢留在這裡。”喬鄆鬆開手,將工程日誌放回抽屜,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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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