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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民間異聞錄_第398章 狐殤(1)

2003年的哈爾濱道外區,有那麼一片兒,正等著被時代的推土機抹平。碎磚爛瓦,斷壁殘垣,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子黴爛和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像一塊用了太久、從未徹底乾爽過的抹布。

我們的主角,小劉,就在這片兒工地上掄大錘。二十啷噹歲,關里老家來的,身子骨像頭小騾子,有使不完的勁兒,信的是眼見為實,拳頭大的道理。他覺著,這世上沒啥是一錘子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錘子。

那天,他們拆一棟據說是偽滿時候的老宅。宅子老了,木頭都糟了芯兒,一錘下去,撲簌簌往下掉木屑,像是老人被嗆著的咳嗽。小劉負責對付房梁。那房梁黑黢黢的,粗壯,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些模糊的彩繪,但早被歲月和油煙糊住了本色。他鉚足了勁兒,一錘砸在榫卯結合處。

“咔嚓”一聲悶響,不是梁斷的聲音,倒像是啥東西被從沉睡中驚醒了。緊接著,一根尺把長的物事,從樑上的暗格裡掉了下來,落在厚厚的積塵上,沒甚聲響。

小劉彎腰撿起來。是根木棍,通體刷著白漆,年頭久了,白漆泛著一種牙黃的、像是骨殖的顏色。一頭稍粗,一頭稍細,細的那頭還綴著幾個小小的、同樣是白色的穗子,已經板結發硬。樣子活脫脫就是縮小了的哭喪棒,給袖珍死人用的。工友老張頭湊過來瞅了一眼,咂咂嘴:“呦,這玩意兒……晦氣,趕緊扔了。”

小劉卻沒聽。他覺得這小白棍兒怪精緻的,像個邪性的玩具。拿在手裡,冰涼,那股子涼意順著掌心往胳膊裡鑽,不像木頭,倒像捏著根冰溜子。他嘿嘿一樂,順手就別在了後腰的褲帶上:“怕啥,撿個玩意兒,回去削削還能當擀麵杖呢。”老張頭搖搖頭,沒再言語,只那眼神里,帶著點過來人看愣頭青的憐憫。

當晚回到低矮潮溼的工棚,小劉把這事兒也就忘了。工棚裡充斥著汗臭、腳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鼾聲此起彼伏,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鍋。後半夜,小劉是被凍醒的。不是外面那種乾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開始以為是風颳過破窗欞子的嗚咽,細聽,不是。那聲音極細,極悲,像個女人,而且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憋著氣,一聲聲地抽噎,斷斷續續,就在他床邊。小劉猛地睜開眼,棚頂糊著的舊報紙模糊一片,哪有什麼女人?只有工友們各式各樣的鼾聲。可那哭聲真真切切,就在耳邊,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絲帶著涼意的氣息,吹在他的耳廓上。他渾身汗毛倒豎,想喊,嗓子眼像被堵了棉花,動彈不得,像被無形的繩子捆在了床上。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那哭聲才像露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散去。小劉一身冷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上工,掄錘的手都有些發軟。他把夜裡的遭遇跟同屋的工友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個年輕的笑他想媳婦想魔怔了,唯有平時不愛說話的老蔫兒,悶頭卷著菸葉子,半晌冒出一句:“劉兒,你昨晚……半夜起來幹啥了?”

小劉一愣:“我?我睡得好好的,起啥夜?”

老蔫兒抬起渾濁的眼球:“我起夜瞅見的,你拿著那根白棍子,在屋裡來回走,走一步,頓一下,把那棍子往地上虛點一下,嘴裡還念念叨叨……那架勢,跟我小時候在老家看人出殯,孝子賢孫摔瓦盆、引魂幡指路的樣兒,一模一樣。”

小劉的後脊樑,唰地一下,全涼了。

從那天起,夜夜如此。只要小劉一閤眼,那白衣孝婦的哭聲便準時響起。他看得越來越真切了,總是一身粗麻重孝,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聳動,白頭巾垂下來,遮住了臉。但那悲切,卻像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腦仁裡。而每天早上,老蔫兒或別的起夜的工友,都會用帶著驚懼的眼神告訴他,他昨夜又如何夢遊,如何拿著那“執事棒”,在狹小的工棚裡,完成一場無聲無息、詭異萬分的送葬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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