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八月一日,凌晨。上海,黃浦江。濃厚的霧氣如同灰白色的帷幕,籠罩著江面和碼頭,能見度極低。潮溼粘滯的空氣裡,混雜著江水特有的腥味、煤煙味和遠處城市若有若無的喧囂。“順風”號鐵殼駁船巨大的黑色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悄然滑入三號碼頭乙區,船身與木製棧橋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船上沒有開燈,只有幾盞用黑布矇住大半的馬燈,在濃霧中透出昏黃暗淡的光
碼頭上一片寂靜,只有幾個穿著膠皮雨衣、戴著鴨舌帽的工人,在“順昌貨棧”負責人“掌櫃”的低聲指揮下,沉默而迅速地將一個個沉重的木箱從船上卸下,裝上幾輛同樣沒有開燈的平板車。木箱上刷著“國際紅十字會·賑濟物資”和“藥品衣物,小心輕放”的英文字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辨。除了貨物落地的悶響和車輪滾過木板的軲轆聲,只有江水的拍岸聲和遠處海關鐘樓傳來的、模糊的鐘鳴。
“掌櫃”站在棧橋陰影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濃霧既是掩護,也增加了變數。他能感覺到,在霧氣瀰漫的倉庫陰影裡、在江面停泊的其他船隻上、甚至在對岸高樓模糊的視窗後,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裡。日本憲兵、七十六號特務、軍統特工,還有那來歷不明的西洋人……他們都像等待獵物的鬣狗,屏息凝神。
“老金, 都 安排好了?” 郭順(老刀)幽靈般出現在“掌櫃”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他和他手下的隊員們,此刻也混在“工人”中間,但他們的動作更加敏捷警惕,手始終不自覺地靠近藏著武器的位置。
“嗯。” “掌櫃”點點頭,同樣低聲回應,“明貨 五十箱, 都在 這裡。 一個小時後, 會有 ‘意外’ 發生—— 兩輛 裝貨的 板車 ‘不小心’ 撞在一起, 掉 兩箱 貨, 箱子 裂開, 露出 裡面的 ‘藥品’ 和 ‘衣物’ 。 守在這裡的 七十六號 眼線 會 ‘恰好’ 看到, 然後 訊息 會 很快 傳到 他們 主子 那裡。 與此同時, 我們在 閘北 和 南市的 人 會 製造 幾起 針對 日本 商行 倉庫 的 ‘盜竊’ 和 ‘失火’ 事件, 動靜 不會 太大, 但 足夠 讓 日本人 和 七十六號 分心。”
“暗貨 那邊呢?” 郭順更關心這個。
“第一批 ‘廢鐵’ , 半個 小時前 已經 從 船尾 小窗 卸到 小舢板, 現在 應該 快到 浦東 張家浜 了。 我們 的 人 在 那裡 接應, 檢查 無誤後, 會 立刻 轉移 到 第一個 安全屋。 第二批 ‘醫療 物資’ , 教會 的 救護車 今天 下午 ‘例行’ 運送了 一批 普通 藥品 去 難民營, 暗貨 就 混在 其中, 已經 安全 運出 法租界, 現在 在 市郊 一個 倉庫 分裝。 第三批, 那 兩位 南洋 技工, 一個 小時前 已經 ‘退房’ 離開了 旅館, 我們 的 同志 分成 三組, 用 三輛 一模一樣的 黃包車, 走 三條 不同的 路線, 往 預定 的 第二個 安全屋 去, 應該 能 甩掉 大部分 尾巴。” “掌櫃” 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那 幾個 西洋人 有 動靜嗎?” 郭順還是不放心那個變數。
“有。” “掌櫃” 臉色凝重起來,“我們 的 人 發現, 他們 今天 下午 在 ‘順風’ 號 靠港前, 曾 在 碼頭 附近 的 一家 咖啡館 與 公共 租界 工部局 的一名 英國 官員 會面。 晚上, 他們 其中 兩人 開車 去 了 美國 領事館, 呆了 大約 四十分鐘。 具體 談 什麼 不清楚, 但 他們 的 車 離開 領事館 後, 沒有 回 公寓, 而是 在 碼頭 區 和 法租界 繞了 幾圈, 似乎 在 觀察 什麼。 現在, 他們 的 車 就 停在 離 這裡 兩條街 外的 一個 巷口, 車裡 有人。”
郭順的心沉了一下。這些西洋人的行為太詭異了,既不像是日本人的同夥,也不像是單純的情報販子或冒險家。“通知 暗貨 線路, 提高 警惕, 如果 發現 被 這些 西洋人 跟蹤, 立刻 啟動 應急 方案, 不惜 一切 代價 擺脫!”
“已經 通知了。” “掌櫃” 點頭。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幾聲呵斥,還夾雜著日語。幾道雪亮的車燈刺破濃霧,幾輛黑色轎車和一輛滿載日本海軍陸戰隊的卡車粗暴地闖了進來,直接開到“順風”號附近停下。一隊日本兵跳下車,迅速散開,將卸貨區隱隱包圍。一個穿著風衣、戴著禮帽的日本軍官和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滿臉橫肉的矮胖漢奸,在幾名持槍士兵的護衛下,走了過來。
“是 日本 憲兵隊 的 澀谷 少佐 和 七十六號 行動 大隊長 吳四寶!” “掌櫃” 低聲對郭順說,語氣帶著緊張,“他們 怎麼 直接 來了? 按照 ‘規矩’ , 沒有 確鑿 證據, 日本人 在 租界 內 不能 這麼 明目張膽 地 動手, 尤其 是 對 有 工部局 批文 的 ‘慈善’ 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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