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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臉_第378章 庭上(中)(2)

廣場上的風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他抬頭望了望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又看了看祈年殿那沉默的輪廓,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陣憤怒,顯得多麼可笑。

車子無聲地滑入主路,將天壇那片空曠的廣場、祈年殿沉默的剪影,以及譚笑七剛才幾乎要被風吹散的惶然,都關在了門外。車廂裡是另一種寂靜,皮革與淡淡香氛混合的味道,隔絕了市井的喧囂,也彷彿將他與剛才那個站在廣場上、感到巨大疲憊的自己隔開了。

他靠在質感細膩的後座皮椅上,望著窗外流水般倒退的京城夜景,霓虹燈的光帶在車窗上拖出迷離的軌跡。那句突然跳進腦海的俗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呢。**

是啊,二叔就是那個“高個的”。自己剛才那點驚慌失措,現在想來,簡直像個沒經過風浪的孩子。陳金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確實慌了,不是怕自己身敗名裂(某種程度上,他早已不在乎),而是怕那牽連甚廣的醜聞一旦爆開,會像決堤的洪水,沖垮許多他並未設想過的堤壩。他下意識想的是“怎麼辦?怎麼捂住?”,是獨力抵擋的笨拙與焦慮。

但現在,坐在二叔派來的車裡,去向一個明確的地點,接受一份不容置疑的安排,這份焦慮奇異地轉化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站在洪水前,試圖用血肉之軀去堵。他身後有了堤壩,有了更強大的、懂得如何疏導甚至利用洪水的力量。這感覺陌生而複雜,有一絲卸下重擔的虛脫,更有一種冰冷刺骨的警醒:自己之前的“被動防守”、“見招拆招”,在譚媽已然瘋狂的攻勢面前,是何等天真和乏力。

譚媽……他的母親。這個稱呼在舌尖滾過,只剩下金屬般的腥澀。過去,他對她,總還殘留著一絲面對生育者的複雜情愫,或是認為她終究會顧忌血緣、顧忌臉面。她的哭鬧、威脅、索取,他大多忍受著,疲於應付地“拆招”,以為這便是為人子所能做的底線,也是維持表面平靜的代價。

可“私情”與“孩子”這件事,她竟然要去“揭發”!這不是家庭內部的撕扯,這是要把一切都拉到光天化日之下,用最毀滅性的方式同歸於盡。她不怕他譚笑七身敗名裂,這他信;可她難道絲毫不再懼怕二叔的權勢與手段了嗎?還是說,她的恨意與瘋狂,已經吞噬了所有的權衡與恐懼?

思緒到這裡,前天二叔那句看似平淡,卻意味深長的話,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驟然照亮了記憶的角落,“再也不想管我的兄長和嫂子了。”

當時他聽著,雖知二叔對父親母親素來不滿,也只覺是氣話或無奈的感慨,甚至心底隱隱覺得二叔有些過於冷硬。此刻,在疾馳的車中,結合譚媽這喪心病狂的舉動,他才驚覺,那不是氣話,那是洞悉一切後的最終宣判。二叔早已看透了,看透了兄長的懦弱與無能,更看透了嫂子不可理喻的貪婪與潛在的危險性。二叔不是不想管,是知道“管”已無意義,那兩個人早已是填不滿的深淵,是不定時炸彈,遲早會炸傷自己。

高瞻遠矚, 譚笑七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二叔的平靜,並非無情,而是基於精準判斷後的戰略定力。他或許早就預料到譚媽會有更極端的舉動,所以提前劃清了界限,也準備好了應對的籌碼與方案。相比之下,自己還困在所謂“母子”、“家庭”的情感泥沼裡,試圖用個人的忍耐去應對一場早已超越倫理的戰爭,簡直是螳臂當車。

車窗上,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冷酷地,他開始真正“考慮”如何“對付”自己的母親。不再是逃避,不再是敷衍,而是像策劃一場戰役,審視敵我,權衡手段。

被動防守的時代結束了。既然譚媽已經毫無底線,要將最致命的武器公諸於眾當作威脅,那麼,他就不能再心存任何僥倖或溫情。二叔是“高個的”,可以頂住塌下來的天,但具體到與譚媽的交鋒,二叔不會、也不可能事必躬親。有些“招數”,需要他自己去想,去用。為了自保,也為了,不讓二叔的佈局因自己的軟弱而出現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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