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如同萬鈞重錘,裹挾著先祖臨死前絕望的嘶吼,狠狠砸在凌絕的心坎上,震得他氣血翻湧,識海轟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慘烈的幻象:一位曾經傲視群倫、心比天高的絕世修士,從雲端被生生打落塵埃,丹田氣海被蠻橫撕裂,賴以通天的靈根被殘忍斬斷,揹負著莫須有的叛逆汙名,如同拖著沉重鐐銬的囚徒,帶著驚恐無助的妻兒,在充滿兇獸、瘴氣、未知兇險的陌生蠻荒之地掙扎求存,每一步都踏著血淚!這枚令牌上那猙獰的殘缺豁口、遍佈的蛛網裂紋、那在深淵裡艱難閃爍的黯淡星芒,此刻都化作了無聲的吶喊,瘋狂地訴說著那段流亡路上永不磨滅的血雨腥風和無盡絕望!
“這枚天星令…”凌鐵心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彷彿觸控烙鐵般的痛苦顫抖,死死指向凌絕手中那冰冷沉重的令牌,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詭秘,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是先祖被逐出宗祠、剝離族譜時…唯一被允許帶走的…東西…非是憐憫!而是…而是主家要以此令…如同在牲畜身上烙印!標記叛逆血脈!讓其子孫…永世不得翻身!世世代代…揹負這恥辱的枷鎖!”他眼中爆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那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燒穿這腐朽的屋頂,燒向那遙遠的、冷酷的中元神州!隨即,那火焰又被更深的、如同萬年寒冰的無奈取代,“然…此令…亦是天星凌家核心子弟…出生時…以本命精血點亮的…血脈信物!是身份的象徵!是勾連星辰之力的鑰匙!雖被主家剝奪了許可權…黯淡蒙塵…如同死物…但其內…終究殘留著一絲…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本源星引!那是斬不斷的根!是抹不掉的印!”
他猛地伸出枯爪般的手,用盡生命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死死抓住凌絕的手腕!那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冰冷的指尖幾乎要嵌入凌絕的皮肉,傳遞著一種託付山嶽、託付血海深仇的沉重!他渾濁的眼中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火焰,那是絕望深淵裡唯一的光亮,是託付一切的重任:
“絕兒…你…天資絕世!際遇非凡!化神之境…絕非你道途終點!這小小的炎國…太小了!池塘…困不住…真正的龍!”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穿透力,彷彿要刺破這祖祠的屋頂,直抵九天,“若…若他日…你修為有成!能…能踏足那浩瀚無垠、強者如林的中元神州…或…或可憑此殘令深處那一絲微弱的星引…尋到天星凌家那…隱沒於無盡星河深處的…山門所在!”
“但是!記住!”凌鐵心喘息如破敗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帶著死亡的哨音,眼神卻在這一刻異常清醒銳利,如同迴光返照的刀鋒,死死釘入凌絕的靈魂深處,“莫…莫指望…那主家…會念及半分血脈之情!收起你任何天真的幻想!他們…視我等為叛逆的汙點!是家族的恥辱!千年的放逐…不聞不問…早已恩斷義絕!此令…是鑰匙…更是催命符!持此令…或…或會引來殺身之禍!引動主家斬草除根的絕殺令!但…但或許…這也是一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渺茫機緣!此令雖殘…內蘊星引…或許…或許能助你…在浩瀚神州…感應到同樣流落在外、或被主家排斥的…同脈旁支的氣息…尋得一絲…源自同脈的…微弱庇護…或…被主家遺棄的…同源資源…”
他話語斷續,破碎不堪,意思卻清晰得如同利刃刻骨:這“天星令”是千年恥辱的冰冷標記,是懸在頭頂的催命利刃,卻也是絕境中可能存在的、極其渺茫的一線生機!是先祖凌嘯留給被放逐血脈後裔的、一份沉重得令人窒息、苦澀得難以下嚥的遺贈!是賭上性命去搏取那一線曙光的唯一憑證!
“收好它…絕兒…”凌鐵心的力氣彷彿隨著這番耗盡心血、撕裂靈魂的囑託徹底耗盡,緊繃的身體如同崩斷的弓弦,驟然鬆弛,軟軟地靠回軟枕,眼神開始迅速地渙散,生命之火搖曳欲熄,聲音低若遊絲,幾不可聞,“凌家…未來…在你肩上…望你…走得更遠…更高…莫要…莫要再如先祖…如我等…困守一隅…如籠中鳥…任人…宰割…凌家的血…不能白流…千年的債…要…”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刀鋒切斷。凌滄海等長老早已是老淚縱橫,壓抑的嗚咽再也控制不住,化作悲慟的低泣,他們無聲地跪伏在地,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地磚,身軀因極致的悲痛而劇烈顫抖。整個偏殿被沉重的悲愴和千年遺恨徹底淹沒,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凌絕緊緊握住手中那枚冰涼沉重、裂紋深處流轉著微弱卻倔強星芒的“天星令”。令牌那殘缺鋒利的稜角深深硌入他的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然而,那份沉重感早已超越了肉體的感知,它順著血脈奔流,帶著先祖的絕望嘶吼、流亡路上的血雨腥風、千年掙扎的不屈吶喊,狠狠壓入他的靈魂最深處!先祖的屈辱、家族的苦難、這枚令牌承載的血淚史…在此刻化為滔天巨浪,衝擊著他意志的堤壩!
他緩緩地,單膝跪地!
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堅硬的石面竟以他膝蓋為中心,蔓延開數道蛛網般的裂痕!他脊背挺直如標槍,將那塊冰冷沉重的“天星令”緊貼在自己滾燙的心口,彷彿要將這份跨越千年的沉重融入自己的骨血!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如同自九幽深處升起,又似金鐵交鳴於九天之上,在死寂的偏殿內轟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撞擊在四壁,迴盪不息:
“先祖之志,凌絕銘記!此令在身,警醒長存!他日若入中元神州,必持此令,叩天星凌家山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絕世兇兵,鋒芒畢露,斬釘截鐵,“不為乞憐!不為歸宗!只為…討一個遲來千年的公道!洗刷我淩氏旁系一脈…萬世之辱!”
誓言如驚雷,在祖祠內炸開!
——那剎的下落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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