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第三個滿月剛過,函谷關的天空就被一層薄薄的熱霧罩住了。那霧不像春霧那樣溫潤,倒像灶臺上蒸騰的熱氣,帶著灼人的燥意,連風都成了燙人的舌頭,舔得城牆磚縫裡的青苔捲了邊,蔫頭耷腦地貼在磚上,像塊被曬枯的綠布。尹喜站在觀星臺的陰影裡,背脊靠著冰涼的銅製渾儀,目光卻死死盯著西天那顆剛顯形的星子,眉頭擰成了道深溝。
那是旱魃星。以往只在《甘石星經》的殘卷裡見過記載,字裡行間都透著股焦糊氣,此刻卻真切地懸在畢宿旁,微光像被火烤焦的柳葉,邊緣泛著枯褐的紅,連周圍的星子都像是被它燻得黯淡了幾分。尹喜舉起青銅望筒,鏡沿被曬得發燙,燙得指腹發麻。鏡中星象愈發清晰:星核是團暗黃,像塊在灶膛裡燜了半宿的炭,周圍裹著層若有若無的光暈,那光暈不是尋常星辰的清輝,倒像是從炭上騰起的熱氣,隱隱往外散著灼人的氣。
“先生,這星看著就燙人。”李信捧著個銅壺從石階下上來,壺身裹著塊溼布,可剛打上來的井水還是溫吞的,澆在手上竟帶不起半點涼意,“連續二十三天沒下雨了,南坡的玉米葉都捲成了筒,摸著硬邦邦的,昨兒個還有農戶來問,要不要提前開渠引水,再不下雨,怕是連青苗都要枯了。”
尹喜放下望筒,指腹在案上那捲《甘石星經·妖星篇》的竹簡上摩挲,“旱魃星出,主大旱將臨”的刻字被汗水浸得發亮,竹片的紋路里都透著潮意。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個悶熱的午後,老人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指著窗外的天空,斷斷續續地說:“旱魃星的光帶像焦葉,一片葉,一月旱;光帶若成林,半年……見不到雨。”那時他還小,只當是老人糊塗時的胡話,此刻想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針,扎得人心頭髮緊。
“去敲梆子,召集里正和各坊長老。”尹喜的聲音在熱浪裡有些發沉,像塊浸了水的石頭,“再讓人把西市那口枯井清出來,還有東窯裡堆著的儲水缸,都刷洗乾淨,一點泥垢都不能留。”
李信愣了愣,手裡的銅壺晃了晃,水濺在石階上,瞬間就蒸發成了道白痕:“現在就儲水?離伏天還有半月呢,往年這時候,河裡的水還夠澆地……”
“等伏天來就晚了。”尹喜打斷他,從案頭翻出《夏小正》的抄本,泛黃的竹片上“旱魃一星名攫掇,炎旱應此星”的字句被硃砂圈了又圈,紅得像團火,“你看這星的光帶,昨夜我觀測時還是窄窄一縷,今早已經寬了半指,按《甘石星經》的演算法,一星度對應地上三尺旱情,不出十日,南河就得見底。”
李信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西天,旱魃星的光暈果然比昨日更顯,像片被風吹得舒展的焦葉。他不再多問,轉身往觀星臺下去,梆子掛在臺口的老槐樹上,木柄被歲月磨得油光鋥亮,敲響時,“咚——咚——”的聲音穿過熱霧,在關城裡盪開,像顆石子投進了沸水。
日頭爬到頭頂時,關城的長老們聚在了觀星臺的露臺上。西坊的陳長老扇著把竹編蒲扇,扇面都被汗打溼了,貼在肚皮上,像塊深色的補丁:“尹先生,往年入夏也有旱時,撐撐就過去了,儲水要動用多少人力?清枯井、刷水缸,還要讓農戶們停工運水,這勞民傷財的,怕是……”
話沒說完,就被北坊的張老栓打斷了。老栓光著膀子,黝黑的脊樑上淌著汗,像有條小溪在往下流,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聲音粗得像磨過的砂紙:“陳老哥是忘了十年前的大旱?井裡淘不出水,百姓拿著瓦罐去河裡搶水,為了半瓢水,打破了多少頭?流了多少血?尹先生讓儲水,準沒錯!”
尹喜沒接話,只讓李信把新繪的星圖掛在石壁上。圖是用麻布做的,上面用硃砂描出旱魃星的位置,一個醒目的紅圈把那顆兇星圈在中央,旁邊用墨筆標註著“光帶日擴一分,旱情日增三尺”。“你們看,”他指著星圖,指尖劃過那道焦葉狀的光帶,“這星屬火,對應南方丙丁,咱關城的水源——南河、山泉,全在南邊,星象已顯,水脈必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西市那口枯井,是前隋時挖的,我查過舊檔,井底有暗泉,當年就是靠它熬過了三年大旱;東窯的儲水缸有三百口,一口能儲一石水,加起來能儲三百石,分給老弱婦孺應急;再讓農戶們把自家的水缸、陶罐、甚至葫蘆瓢都裝滿,按人頭定量,一人一日一瓢,喝的、用的,全在裡面,省著用。”
陳長老還是猶豫,蒲扇在手裡轉著圈:“家家戶戶都儲水,那地裡的莊稼咋辦?眼看就要灌漿了,這時候缺水,一年的收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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