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卻搖了搖頭,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像兩隻小小的毛毛蟲擠在一起,像是在糾正一個不容置疑的錯誤。他重新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角宿,連眨眼都捨不得,彷彿怕錯過什麼。看了許久,他忽然又指向另一處——那裡有顆星拖著淡淡的光暈,像是一把敞口的簸箕,邊緣模糊,卻透著一股靈動的氣息,正慢慢靠近月亮的方位,像要把那輪圓月輕輕接住。
“箕……箕星……”他又吐出兩個字,這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臉上的興奮褪去了些,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認真,“挨著月亮了。會……會有風的。”
蘇氏這才意識到,孩子說的並非胡話。他口中的“角宿”“箕星”,竟與《甘石星經》裡記載的星宿名稱分毫不差,連箕星主風的特性都隱隱說中了。她心中又驚又奇,拉著尹喜的小手問:“喜兒,這些名字,是誰教你的?是爹教的嗎?”
尹喜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先指著天上的星星,又抬起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小手指在星紋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說“它們告訴我的”。蘇氏這才注意到,他額間的星紋在月光下清晰了許多,那北斗勺柄狀的紋路,竟與夜空中的北斗七星隱隱呼應,連勺柄的傾斜角度都幾乎一致,彷彿他的額頭就是一片縮小的夜空。
夜風漸涼,帶著關下黃河的水汽,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蘇氏將尹喜抱起來,他的小身子暖暖的,像個小暖爐,依偎在她懷裡,還不忘扭頭看天上的星群,嘴裡小聲唸叨著“角宿”“箕星”。蘇氏抱著他回屋,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孩子與星辰的“對話”。
屋內的燭火搖曳,映得傢俱的影子在牆上晃動。乳母早已鋪好了小床,床上繡著北斗七星的圖案,是蘇氏特意讓人繡的。蘇氏將尹喜放在小床上,給他蓋好薄被,被子上繡著的小云朵蹭著他的臉頰,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翻身,只是睜著眼睛,望著窗外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閃爍的星辰。
蘇氏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他的睫毛很長,呼吸均勻,小嘴巴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夢裡繼續與星星說話。她忽然想起尹仲臨走時的話,那位白髮蒼蒼的族老摸著鬍鬚,眼神鄭重地說:“此子額生北斗紋,與道有緣,將來或許能窺得天地至理。”當時她只當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笑著應了,如今看來,這孩子身上的秘密,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尹喜的額頭,指尖拂過那道星紋,像是在觸控一個易碎的秘密。她想起尹喜出生時的紫氣東來,想起他聽風辨向的本事,想起今夜他準確叫出星宿的名字——這一切串聯起來,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將這個孩子與天地、與星辰緊緊連在了一起。
那一晚,尹喜在夢裡都在唸叨著“角宿”“箕星”。蘇氏坐在床邊守了許久,直到燭火燃盡,天邊泛起微光,才悄悄離去。走出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小床,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尹喜臉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夢裡與星辰相視而笑。
蘇氏忽然明白,這雙稚眸看到的世界,與常人早已不同。那些在常人眼中遙不可及的光點,於他而言,不是冰冷的星辰,而是能對話、能傳遞訊息的老友;那些複雜深奧的星象,在他眼中或許只是簡單的符號,清晰地訴說著天地的秘密。而角宿偏移的那一點點玄機,箕星靠近月亮的那一絲異動,或許正是天地遞給這個孩子的第一封密信,邀請他踏上一條探索宇宙奧秘的道路。
窗外的天空漸漸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星辰漸漸隱去,唯有啟明星還亮在天際,像一顆忠誠的眼睛,注視著沉睡的孩子。屬於尹喜的星辰之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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