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位的軍官不敢怠慢,連夜把這幾名足輕和那張佈防圖,一併送到了滿桂的中軍大帳。
鄭成功恰好也在。兩人藉著燈火,細細打量這幾個摸下山來的日本足輕——清一色的瘦小個頭,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腳因為長期捱餓和勞作而微微發抖,眼神里既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藏著掩不住的恐懼。為首的,正是那個孩子餓得浮腫、名叫平太的足輕。
通譯上前詢問,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終於把來意說清了。
他們都是家在城外附近村野的普通足輕。圍城之前,他們的家眷就住在山腳下。後來大夏軍圍城、設了撤離通道,他們的妻兒老小出了城,在大夏的醫棚裡領過救命的米、看過病、上過藥。
平太的妻子託人帶進城一封簡訊,字是請醫棚裡的文書代寫的,歪歪扭扭,卻被平太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信裡說,出城那日,她本以為是帶著孩子去送死,沒想到大夏兵給他們熬了米粥,孩子的浮腫被軍醫瞧了,餵了藥、喝了熱湯,竟一天天緩了過來;難民營裡有棚子遮風、有棉被禦寒,每日按人頭領米,再不用像城裡這樣,啃樹皮、喝涼水。妻子在信末寫:孩子他爹,別替大人們死,想辦法活著出來,咱們一家人在一處,比什麼忠義都強。正是這封沾著米香的簡訊,讓平太下定了摸下山的決心。
起初,城裡的家老騙他們,說大夏軍是吃人的海寇,出去了便是死路一條;可他們透過箭書、透過逃出去又託人帶話的鄉親,一點點知道了外頭的實情——家人不僅沒死,還吃上了飽飯、看上了病。兩相比較,城裡是家老們畫餅充飢的“忠義”,城外是家人實實在在的活路,這些底層足輕心裡的那桿秤,徹底傾斜了。
“將軍,”平太透過通譯,撲通跪下,把那張佈防圖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發顫卻字字懇切,“城裡的水井在何處、糧倉剩多少、哪幾個家老最死硬、住在哪裡、夜裡哪段崖壁守得最松,我們都畫在上頭了。我們……我們不想再為大人們的忠義白白送死。只求城破之後,能保住我們的家小,別把我們當罪人清算。”
帳內眾將看著那張雖嫌粗糙、卻把要害標得清清楚楚的圖,眼睛都亮了。有部將當即興奮地進言:“將軍,天賜良機!有這張圖,又有這幾個熟門熟路的足輕帶路,咱們今夜就組織一支精兵,順著那條守得最松的崖壁摸上去,裡應外合,一夜就能端了這座山城!機不可失啊!”
滿桂卻沒有被這份“良機”衝昏頭腦。他和鄭成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審慎。
“慢著。”鄭成功開口,語氣冷靜,“越是送上門的便宜,越要先辨真偽。這圖是真是假、這幾個人是真心來投,還是城裡死硬派放出來的死間、誘咱們去鑽崖壁上的埋伏,不查清楚,絕不能動。”
滿桂深以為然。他當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這幾名足輕和他們的家眷,妥妥當當地保護起來。滿桂深知,這些人既然敢獻圖,就再沒了回頭路,一旦訊息走漏、或是被城裡的死硬派報復,他們和家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他派了可靠計程車兵,把平太等人的家眷悄悄接到安全的營地,好生安置,又向幾人鄭重承諾:只要他們是真心歸附,大夏以軍譽擔保,城破之後,他們一家老小平安無事,絕不秋後清算。平太等人本是提著腦袋來賭一條活路,見大夏軍非但沒有拿他們當炮灰,反倒先護住了他們的家人,一個個感動得熱淚盈眶,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消了。
第二件,是核對圖上資訊的真偽。滿桂沒有單憑一張圖就下判斷,而是讓偵察兵、無人機,結合此前掌握的情報,對圖上標註的水井、糧倉、火力點逐一比對、暗中驗證;又分別、單獨地詢問這幾名足輕,看他們各自所述能否對得上、有無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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