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時,父親總愛往褲兜裡塞兩顆水果糖,衝裡屋喊:“須利,該遛狗了。”十五歲的須利正窩在沙發裡啃《海底兩萬裡》,聽見這話便啪地合上書,朝趴在門角打盹的金毛犬吹了聲口哨。那狗立刻甩著尾巴撲過來,毛茸茸的大腦袋在須利膝蓋上蹭來蹭去,項圈上的銅鈴鐺叮噹作響。
“今天得走遠點,”父親往狗繩上掛了個便攜水壺,“小花最近胖得連臺階都跳不動了。”須利看著蹲在腳邊吐舌頭的金毛犬,忍不住笑出聲——這狗確實圓滾滾得像個毛球,尤其跑完步後肚子垂得快捱到地。三人一狗剛拐出巷子,小花突然豎起耳朵,尾巴搖得像螺旋槳。須利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只見巷口老槐樹下立著根斑駁的水泥柱,樹皮剝落處露出青灰色的紋路,在夕陽裡泛著微光。
“又要標記領地了。”父親無奈地搖頭。自打三個月前小花第一次在這根柱子旁撒尿,之後每次路過都要停留片刻。須利看著狗狗抬起左後腿的認真模樣,忽然想起生物課上學過的動物行為學——犬科動物透過尿液中的資訊素交流,每泡尿都是一封寫給同類的信。正想著,小花突然撒腿往前跑,狗繩在須利掌心猛地一拽,差點把他帶個趔趄。
“跟上!”父親笑著拍了拍須利的肩膀。兩人追著金毛轉過三條街,忽然看見小花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面。須利跑近才發現,樹根周圍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顯然是哪家住戶的“秘密花園”。小花瞅瞅那些爭奇鬥豔的月季,又瞅瞅樹幹上斑駁的苔蘚,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聲——它顯然想在這棵樹上留下氣味,卻被眼前的“障礙物”難住了。
“要不咱們把樹搬走吧?”須利半開玩笑地說。父親挑眉看他:“怎麼搬?用你的書包扛?”話音未落,街角傳來“咯吱咯吱”的推車聲。須利眼睛一亮——巷口雜貨店老闆正推著輛帶木板的小推車送啤酒,空車上還堆著幾個泡沫箱。“叔,借您的車使使!”不等老闆反應,須利已經跑過去幫著扶住車把,“就用十分鐘,保證完好無損!”
父親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兩人合力將那棵碗口粗的槐樹從土裡拔出來,根系帶著溼漉漉的泥土,在推車上堆成小山丘。小花歪著腦袋盯著晃動的樹幹,忽然興奮地跳起來,前爪搭在木板邊緣直哼哼。須利把狗抱到樹上,只見它左聞聞右嗅嗅,終於在樹皮上找到塊光滑的地方,抬起後腿——金黃的尿液順著粗糙的紋路蜿蜒而下,在夕陽裡劃出道亮晶晶的弧線。
“這下滿意了吧?”父親伸手揉了揉小花的腦袋。金毛犬甩著尾巴跳下車,圍著推車轉了兩圈,忽然咬住須利的褲腳往回拽。“它是想讓咱們拉著樹走呢。”須利笑著拽緊狗繩,“看來今天的散步路線要改改了。”父親搖搖頭,握住推車把手往前推。木板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驚飛了槐樹上幾隻麻雀。
他們沿著老街走了兩個小時,路過鐘錶店時,老闆探出頭來:“老須,你們這是演哪出呢?”父親笑著指指推車上的樹:“小花要給整條街的樹都做標記,我們只好當搬運工。”鐘錶店老闆哈哈大笑,惹得趴在櫃檯上的黑貓不滿地叫了兩聲。路過麵包房時,濃郁的黃油香氣飄出來,小花突然停下腳步,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須利從褲兜掏出塊水果糖,剝開糖紙遞到它嘴邊——這是每次遛彎的固定節目。
暮色漸漸漫上來時,推車上的槐樹已經沾了七八個“標記”。須利忽然發現,平時匆匆走過的街道原來藏著這麼多細節:五金店門口的鐵皮青蛙玩具還在,只是褪色得厲害;郵電局前的石獅子爪子下不知何時多了簇蒲公英;就連巷尾那盞總愛閃爍的路燈,此刻也在暮色中泛著溫柔的光。父親忽然指著前方:“看,是護城河。”
護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岸邊的柳樹垂著細長的枝條。須利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帶他來這裡撈蝌蚪,那時的小花還只是只毛茸茸的幼犬,總愛把爪子伸進水裡攪出層層漣漪。“該把樹送回去了。”父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兩人推著車往回走,小花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樹根上睡著了,腦袋隨著車輪的晃動輕輕顛簸。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把槐樹重新栽回原處時,月亮已經升到了槐樹梢。須利摸出手機看時間,螢幕上跳出母親的訊息:“飯在鍋裡,遛狗別太累。”父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從褲兜又摸出顆水果糖,掰成兩半遞給須利。兩人坐在樹下,看小花伸著懶腰在月光裡追自己的影子。遠處傳來誰家的收音機聲,正播著老掉牙的評書,腔調慢悠悠的,像塊化在夜色裡的軟糖。
“今天這趟,比逛公園有意思多了。”須利咬著水果糖含糊地說。父親笑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生活嘛,總得有點意外才熱鬧。”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小花忽然跑過來,把溼漉漉的鼻子湊到須利掌心。少年望著護城河上的月影,忽然覺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就像父親眼裡的光,又像記憶裡那些永遠不會褪色的溫暖片段。
他們收拾好推車,往家的方向走。老街的路燈次第亮起,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花走在最前面,尾巴掃過路邊的野草,驚起幾隻螢火蟲。須利忽然想起生物課上學的,也許每隻狗的尿液裡都藏著獨一無二的故事,就像今晚這棵被搬來搬去的槐樹,終將在某個清晨,被另一隻路過的狗讀懂,關於兩個傻瓜主人和一隻任性金毛的,溫柔又荒唐的夏夜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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