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送藥方來得極快,次日天剛矇矇亮,天邊還凝著一抹淡青,桃枝便縮著脖子、踩著薄霜來了翊坤宮。她趁著宮人們彎腰灑掃、彼此間隔著幾步距離的空隙,貼著牆根快步走到廊下,將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錦盒悄悄塞進惢心手中,指尖冰涼,只低低說了句“魏貴人囑奴婢親手交予惢心姐姐”,便轉身融進了晨霧裡。
惢心捧著那錦盒,只覺入手沉甸甸的,並非器物之重,而是內裡藏著的秘密壓得人呼吸發緊。她快步回了暖閣,甄嬛正臨窗而立,望著窗欞上凝結的霜花出神——那霜花形如枝椏,倒像極了後宮裡盤根錯節的關係。見惢心進來,甄嬛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錦盒上,抬手示意她放在案下的暗格旁,指尖未動,眼底已添了幾分凝重:這薄薄一張宣紙,寫的哪裡是藥方,分明是一條妃嬪的性命,和帝王藏在“恩寵”底下的陰私。
隔了兩日,便到了江與彬來翊坤宮給甄嬛和六阿哥請平安脈的日子。初冬的晨光帶著涼意,透過糊了雲母紙的窗,在暖閣裡投下淺淡的菱形光影。地龍燒得正暖,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案上祁門紅茶的醇厚氣息,倒有了幾分暖意。江與彬提著藥箱進來時,六阿哥剛被乳母哄睡著,小身子蜷在鋪了狐裘的軟榻上,小拳頭還攥著乳母的衣角,呼吸勻淨得像春日的溪流。
他先給甄嬛規規矩矩行了禮,才輕步走到軟榻邊,小心翼翼地掀開六阿哥的小袖子,指尖搭在那溫熱的手腕上,神色專注如臨大敵。片刻後,他收回手,鬆了口氣般輕聲稟報:“六阿哥脈象平穩,氣血也足,近日飲食作息皆好,娘娘放心便是。”
待乳母抱著六阿哥退到外間候著,惢心也識趣地掩上內殿的門,將宮人的腳步聲、灑掃聲都隔在了外面,暖閣裡便只剩甄嬛與江與彬二人。甄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她目光落在案下的錦盒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地龍燃燒的噼啪聲融為一體:“江太醫,今日召你進來,除了請脈,還有一事相托。”
說著,她示意惢心將錦盒取來,親手抽出裡面的藥方遞過去:“你且看看這個方子,再設法去太醫院查探一番——舒貴人每日服用的‘坐胎藥’,是否與這方子一致。”
江與彬接過藥方,指尖撫過泛黃宣紙上略顯倉促的墨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他行醫二十餘年,見慣了各類方劑,只掃一眼便看出端倪:這方子表面用的是當歸、黃芪等溫補藥材,看似調理氣血、助孕安胎,實則在輔藥裡藏了幾味性極寒涼的隱秘藥材,尋常人根本辨不出。“娘娘放心,微臣省得。”他將藥方仔細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塊,藏進藥箱夾層的棉墊下,“太醫院近日輪值的李太醫是微臣同鄉舊識,素來交好。微臣可借與他論藥為由,先旁敲側擊探探口風,再設法見一見齊太醫給舒貴人開的原方——那處方冊每日都會歸檔,李太醫掌管鑰匙,想來能通融一二。”
甄嬛點了點頭,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此事關乎重大,一步都錯不得。務必隱秘,萬不可走漏半點風聲,連你我今日的談話,也需爛在肚子裡。”
“微臣謹記,絕不敢有半分疏漏。”江與彬躬身應下,眼底滿是懇切。
又過了五日,江與彬再次踏入翊坤宮。這一次,他神色比往日更顯凝重,青布藥箱的帶子攥得指節發白,進了內殿便先飛快地環顧四周,確認帳幔低垂、屏風後無人,才俯身深深行了一禮。惢心早已在殿外守著,見有宮人經過便主動搭話,將內外隔絕得嚴嚴實實,連風都透不進半分。
“娘娘,舒貴人的藥方,微臣查到了。”江與彬直起身,從藥箱裡取出兩張藥方,一張是魏嬿婉抄錄的,邊角還帶著摺痕;另一張則是他用太醫院的專用箋紙謄抄的副本,墨跡尚新,“微臣前日午後尋了李太醫,從《千金方》聊到《本草綱目》,趁他轉身去取珍藏的古方冊之機,飛快掃過了齊太醫的處方冊。舒貴人的方子就在其中,與娘娘提供的這張,分毫不差。”
他伸出指尖,點在藥方上幾味不起眼的藥名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您瞧這幾味,‘寒水石’‘紫石英’,看似是安神定驚的輔藥,實則性極寒涼,且與當歸、黃芪配伍後,能悄無聲息地阻滯胞宮氣血執行。表面上是養身調經,實際上……確是避子無疑。若是日日服用,短則半年,長則一年,不僅難有身孕,還會一點點耗損元氣,將來就算停藥,身子也難恢復如初。”
甄嬛拿起兩張藥方比對,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藥名,舒貴人那日坐在暖閣裡、談及子嗣時滿眼期盼的模樣突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攥著帕子,聲音裡帶著憧憬:“若是能有個孩子,我便教他讀詩……”想到這兒,甄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寒意已濃得化不開。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藏著怒意:“本宮知道了。此事你不可對旁人說起,哪怕是李太醫,也絕不能露半個字——他雖是你的舊識,可太醫院裡人多口雜,言多必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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