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弦、連呼吸都彷彿要經過消毒水過濾的嚴格管控中,度過了漫長而壓抑的兩週後,保定農業大學的空氣裡,終於開始悄然注入一絲鬆動與緩和的氣息。這種變化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如同初春的冰面,在陽光持續的照射下,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並逐漸擴大。
最先傳來訊息的是康大偉。那天下午,他像只嗅覺靈敏的獵犬,從外面打飯回來,一進宿舍門就迫不及待地宣佈:“兄弟們!重大利好!圖書館明天開始限流開放了!還有幾個大教室也開了,說是給需要寫論文的同學用!”
這個訊息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在316宿舍激起了不小的漣漪。一直埋頭於考研資料的李政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真的?哪個教室開了?有插座嗎?” 對於他這種需要筆記型電腦查資料的人來說,宿舍限電且沒有足夠插座是極大的困擾。
“具體不清楚,公告欄貼著呢,自己看去。”康大偉把飯盆往桌上一放,搓著手,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總算能換個地方透透氣了,再在這宿舍待下去,我快跟李學家一樣,要孵出蘑菇了。”
躺在床上面朝牆壁的李學家聞言,只是輕微地動了動,連頭都沒回,彷彿對外界的變化毫無興趣。
緊接著,學校機房有限開放的通知也下來了。雖然需要預約,上網時間嚴格限制,且電腦數量有限,但這對於幾乎與網路世界隔絕了半個多月的學生們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吳普同感到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東西,正隨著這些逐步放寬的措施,一點點重新回到身體裡。他最迫切需要的,正是圖書館的文獻資料和機房的電腦。他的兩篇畢業論文——《關於集約化養豬場飼料效率提升的探討》和《縣域農產品流通體系最佳化研究——基於經濟管理視角》——都只完成了開題和初步框架,大量的文獻查閱、資料整理和文字撰寫工作還堆積在那裡。前兩週的完全禁足,幾乎讓論文工作陷入停滯,這讓他內心焦灼不已。
活動範圍的擴大,意味著選擇權的迴歸。宿舍不再是唯一的天地,校園裡那些熟悉的場所,重新向他們敞開了懷抱,儘管這懷抱還帶著諸多限制——圖書館需要登記、測溫,並限制在館人數;教室需要保持間隔就坐;機房需要提前預約,每人每天限時兩小時。而且,那道象徵著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學校大門,依然緊閉,持槍(體溫槍)的門衛依舊錶情嚴肅,嚴禁任何人無故出入。這是一種“有限度的自由”,是在劃定圈子內的放風,但比起之前純粹的“禁閉”,已然是天壤之別。
在新的政策下,316宿舍的六個人,彷彿六顆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憑藉著各自不同的質量和形狀,迅速沉向了不同的水域,呈現出迥異的生存狀態。
吳普同無疑是其中最忙碌、也最目標明確的一個。他像一隻重新儲備過冬糧食的松鼠,迅速制定了詳細的時間表。上午,圖書館剛開門,他就帶著筆記本和水杯,成為第一批入館者。熟悉的書香和舊紙張的味道,暫時驅散了消毒水的氣味,讓他感到一種心神上的安寧。他在畜牧獸醫和經濟管理類的書架間穿梭,按照之前列好的書單,尋找著那些關乎他論文命運的參考書籍。有時為了找到一本關鍵的文獻,他需要在密集的書架間徘徊許久,找到時那種喜悅,不亞於發現寶藏。下午,他會轉戰到開放的自習教室,攤開資料和稿紙,開始梳理思路,進行艱難的撰寫工作。偶爾,他也會成功預約到機房的時段,利用那寶貴的兩小時,在網上搜索最新的行業資料,或者將手寫的文稿一點點錄入電腦。鍵盤敲擊的聲音,在他聽來,比任何音樂都更令人安心。這種充實而有序的生活,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對馬雪豔的思念和對疫情的焦慮。
與吳普同的勤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學家的“以不變應萬變”。即便圖書館、教室重新開放,他依舊雷打不動地宅在宿舍裡。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他的床鋪和到門口取飯的那幾步路。大部分時間,他都是面朝裡側躺著,不知道是醒是睡。有時他會坐起來,拿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書,半天也不翻一頁,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康大偉幾次叫他一起出去“放放風”,他都只是懶洋洋地搖搖頭,嘟囔一句“沒勁”或者“外面不安全”,便再無下文。他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或者說屈服於這種極度收縮的生活狀態,並將它內化為了自己的舒適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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