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童年的趣事總有說完的時候。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現在的生活和未來的打算時,那種微妙的隔閡感便開始悄然浮現,並且越來越清晰。
王小軍顯然是今天話最多,也最志得意滿的一個。他幾杯啤酒下肚,臉色泛紅,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在保定那個國營大工廠的工作。
“我們廠子,效益不錯!生產機床的,跟鐵路沾邊,算是半個鐵飯碗!”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工人階級的自豪,“我們現在每天八小時,三班倒,開車床,技術活!一個月基本工資加獎金,好的時候能拿一千多!”這個數字在當時的農村,確實相當可觀。
他描述著工廠裡龐大的車間、轟鳴的機器、統一的工裝、還有定期發放的勞保用品(手套、肥皂等),語氣裡充滿了對新身份的認同和滿足。“雖然累點,但踏實!廠裡還給交保險,以後老了也有保障。”他拍了拍坐在旁邊的吳普同,“比你們大學生也不差吧?至少現在能掙錢了!”
吳普同點點頭,由衷地說:“挺好的,穩定。”他心裡明白,王小軍走的是另一條踏實而明確的道路。
接著,大家的目光自然轉向了張二胖。他一直比較沉默,只是偶爾夾口菜,或者低頭喝一口啤酒。
“二胖,你呢?在衛生院……還挺好的吧?”娟子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語氣盡量顯得平常,但目光卻緊緊盯著他。
張二胖抬起頭,目光快速地從娟子臉上掠過,又垂下眼簾,盯著桌上的菜,聲音依舊不高:“就那樣吧。每天就是那些事,配藥,打針,量體溫,寫記錄。衛生院病人不多,不算太忙。”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最後還是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物件也在衛生院,是護士,柳林鎮上的。處得還行。”
這話一齣,桌面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吳普同看到娟子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她臉上依舊維持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她低下頭,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王小軍似乎沒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或者說故意忽略了,他哈哈一笑,打著圓場:“行啊二胖!物件都找好了!還是同事,知根知底,挺好挺好!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張二胖含糊地應了一聲:“還早,還早。”便不再多言。這個話題就這樣被匆匆帶過,卻在每個人心裡都投下了一小片陰影,尤其是在娟子和張二胖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似乎又加深了幾分。
然後輪到娟子。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我啊,還在師範唸書呢,今年夏天就畢業了。現在正忙著準備畢業分配的事,希望能分個好點的學校。”她的語氣帶著學生特有的、對未來既憧憬又忐忑的意味。
“師範好啊,以後當老師,人類靈魂工程師!”王小軍捧場道,“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寒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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