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凡人吳普同/第43章 瓜田月下的哨兵(1)
凡人吳普同_第43章 瓜田月下的哨兵(1)

一九八七年的盛夏,像一塊燒透的烙鐵,沉沉地壓在冀中平原上。麥收過後短暫的喘息,迅速被另一種更為焦灼的等待所取代——麥茬地裡那兩畝碧綠的西瓜田,成了吳建軍全部的心血和目光所繫。空氣悶熱得沒有一絲風,知了在村頭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嘶鳴,聲音尖銳而單調,鑽進耳朵裡,攪得人心煩意亂。

麥茬的枯黃尚未完全褪盡,那兩畝瓜田卻已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海。肥厚的瓜葉如同無數只撐開的綠手掌,層層疊疊,貪婪地攫取著灼熱的陽光。深綠色的藤蔓虯勁有力,帶著新生的、毛茸茸的觸鬚,在鬆軟的沙土地上匍匐、蔓延,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綠網。就在這濃密的綠蔭之下,一個個圓滾滾、毛茸茸的小生命悄然探出了頭。

吳建軍的“戰場”轉移到了這裡。天剛矇矇亮,露珠還在碩大的瓜葉上滾動,折射著微光,他便扛著鋤頭、挎著個裝著草木灰和細麻繩的小筐,一頭扎進了瓜田。清晨的暑氣尚未升騰,空氣裡瀰漫著露水、泥土和瓜秧特有的、帶著一絲青澀的草木清香。這是他一天中效率最高的時刻。

人工授粉,是精細活,更是搶時間的活。雄花嬌嫩,只在清晨短暫地綻放幾個小時,吐露著金黃色的、細密如粉的花葯。吳建軍佝僂著腰,像在綠海里尋寶,小心翼翼地撥開密匝匝的葉片,尋找著那些頂著黃帽子的雄花。他粗糙的手指此刻異常輕柔,捏住花柄,輕輕一旋,將那朵還帶著露水的小黃花采下,剝去花瓣,露出裡面金燦燦的花粉。接著,他又在藤蔓深處搜尋那些帶著小瓜胎的雌花——雌花的花托下方,已經膨起了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瓜妞兒”。他捏著雄花的花柄,像捏著一支珍貴的金筆,將雄蕊上的花粉,極其小心地、均勻地點在雌花那溼潤的柱頭上。動作輕柔得如同蜻蜓點水,生怕碰傷了那嬌嫩的花蕊和幼小的瓜胎。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額頭滑落,滴在瓜葉上,發出“啪嗒”輕響,瞬間被蒸騰的暑氣吸乾。

太陽越升越高,毒辣的陽光穿透濃密的瓜葉,在土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吳建軍額頭的汗珠匯成了小溪,沿著鬢角往下淌,浸溼了肩上搭著的舊毛巾。他顧不上擦汗,又開始了另一項更為殘酷的抉擇——疏瓜。瓜秧的生命力是有限的,養分要供給最有希望的果實。他蹲在藤蔓邊,目光銳利如鷹,審視著每一個依附在藤蔓上的小瓜胎。那些位置不好的,夾在藤蔓交叉處的;那些形狀歪斜、發育不良的;那些被葉片遮擋、難以見到陽光的……他粗糙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決絕,捏住瓜胎與藤蔓連線處那細嫩的蒂把,輕輕一掐,或者用小刀片飛快地一旋,便將它們無情地淘汰下來。一個個毛茸茸的、只有鵪鶉蛋大小的青澀小瓜滾落在泥土裡,很快被濃密的瓜葉覆蓋。每掐掉一個,吳建軍渾濁的眼睛裡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但手上的動作卻毫不遲疑。這是土地的法則,也是生存的智慧——只有捨棄,才能讓剩下的長得更大、更甜。

對於留下的“幸運兒”,吳建軍則傾注了十二分的呵護。他像照顧嬰孩般,每天都要把那些已經長到拳頭大小、顯出清晰花紋的西瓜小心翼翼地翻動一下。這是為了防止瓜皮一面長期貼地,被泥土焐黃、腐爛,也為了讓瓜的每一面都能均勻地接受陽光的親吻,長成渾圓端正的模樣。他佈滿老繭的大手託著毛茸茸的西瓜,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那不是瓜,而是一個易碎的夢。翻動時,還要仔細檢查瓜皮有沒有被蟲子啃咬的痕跡,藤蔓有沒有被壓傷。偶爾發現一個長得特別周正、花紋特別清晰的瓜,他會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指在那光滑冰涼的瓜皮上摩挲片刻,渾濁的眼底深處,會跳躍起一絲微弱的、帶著期盼的火星。

然而,瓜田裡的寶貝,吸引的不僅僅是主人的目光。隨著西瓜一天天膨大,那圓滾滾、綠油油的輪廓在濃密葉片的遮掩下若隱若現,一種無形的誘惑力也在村子裡悄然瀰漫開來。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對西瓜的渴望,如同盛夏的野草,在灼熱的空氣裡瘋長。

吳建軍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先是發現地頭靠近小路的瓜葉有被踩踏的痕跡,接著又在瓜壟深處發現了幾串不屬於自己的小腳印,還有一次,他甚至在一片被刻意撥開的瓜葉下,找到了半個被啃得亂七八糟、瓜瓤還是粉白色的生瓜蛋子!瓜皮上留著清晰的牙印,汁水淋漓,像一張無聲控訴的嘴。

一股混雜著憤怒、心疼和強烈不安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吳建軍。這兩畝瓜,是全家還債的希望,是改變一年到頭紅薯窩窩頭的念想!汗水摔八瓣換來的心血,豈能容人糟蹋?他那張本就嚴肅的臉,更是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扛著鋤頭在瓜田四周逡巡,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田埂的身影,尤其是那些成群結隊、嬉笑打鬧的半大小子。一旦發現有人探頭探腦,他便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地盯過去,直到對方訕訕地離開。那沉默而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成了瓜田外圍一道無形的警戒線。

但這還不夠。孩子們的饞蟲和冒險精神,有時能輕易突破成年人的目光威懾。尤其到了傍晚,暑熱稍退,正是孩子們撒歡兒的時候。

“爹,我晚上跟你去看瓜吧!”吳普同看著父親日漸凝重的臉色,主動請纓。他也心疼那些被糟蹋的瓜,更心疼父親眼中的血絲和緊鎖的眉頭。

吳建軍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但第二天傍晚,當吳普同抱著自己的小薄被和一條破草蓆出現在地頭時,吳建軍只是沉默地指了指瓜田中央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空地。

搭窩棚的工程開始了。材料是現成的——田埂上幾棵胳膊粗的野生楊樹被吳建軍砍倒,修去枝杈,留下筆直的樹幹。父子倆合力,在選好的地方挖了四個深坑,將四根粗壯的楊樹樁牢牢地栽進去,夯實。接著,用稍細些的楊樹枝條,在離地半人多高的位置,橫著綁紮出框架。框架搭好,吳建軍又抱來大捆大捆新鮮的、帶著濃郁苦味的蒿草(據說能驅蚊蟲),厚厚地鋪在框架頂上,又覆上一層白天割下、曬得半乾的麥草,最後再壓上幾塊撿來的破塑膠佈防露水。一個簡陋卻結實的三角窩棚雛形便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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