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普同看得入了迷。那簡單的木犁,在父母默契的配合下,彷彿擁有了生命。它不再是粗糙的木棍和鐵塊,而是連線大地與希望的橋樑。看著金黃的麥粒消失在黝黑的土壤裡,他幼小的心靈裡,第一次朦朧地感受到“播種”這個詞所蘊含的莊重與期待。
一壟地開完、種完,父母會停下來稍作喘息,喝口水。然後,吳建軍會調整木犁的位置,緊挨著剛剛播種完的那一壟,再次將犁鏵插入土壤邊緣。母親再次拉動繩索,父親再次推犁、撒種……如此迴圈往復,一壟接著一壟。金色的種子,就這樣隨著他們沉重的腳步和辛勞的汗水,被深深地埋入滋養它們的土地。
當一片區域播種完畢,還差最後一道工序——覆土蓋種。這時,吳普同最期待的環節來了。
工具是一個長方形的、用細竹篾或荊條編成的“蓋”(類似一個巨大的、沒有邊框的竹簾子,也叫“耮”或“蓋耙”)。父親吳建軍在“蓋”上壓上幾塊沉重的土坯或石頭,增加重量。
“同同,上來!”父親招呼道。
吳普同歡呼一聲,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個巨大的竹蓋,一屁股坐在壓著的土坯旁邊。他的重量雖然不大,但也是重要的“壓艙石”。
父親吳建軍走到“蓋”的前端,將一根粗繩套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像拉犁一樣。母親李秀雲則站在“蓋”的兩側或後面,雙手扶著竹蓋的邊緣,控制方向並施加向下的壓力。
“坐穩嘍!”父親一聲吆喝,肩膀猛地發力,拉動繩索。沉重的竹蓋被拖動,開始在剛剛播種過的土地上緩緩移動。吳普同坐在上面,感覺像坐上了一輛奇特的土橇車。竹蓋碾過鬆軟的、帶著新鮮犁溝痕跡的土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它粗糙的底面,將翻卷在溝槽兩側的溼潤泥土,輕柔而均勻地推回、覆蓋在撒了麥種的溝槽上!
顛簸!這是吳普同最直接的感受。土地並不平坦,竹蓋在父親的拉動下,隨著地面的起伏而上下顛簸、左右搖晃。吳普同的小屁股被顛得有些發麻,但他緊緊抓住竹蓋的邊緣,非但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無比新奇有趣,咯咯地笑出聲來。他感覺自己像個小小的國王,巡視著他剛剛被“種下”的土地。他低頭看著竹蓋滑過的地方,那些新開的溝槽不見了,麥粒被鬆軟的泥土嚴嚴實實地蓋住,地面變得平整而細膩,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竹蓋拖過的痕跡。
“蓋”在田裡來回走了兩趟,確保所有播下的麥種都被土壤溫柔地擁抱、覆蓋。吳普同的“壓蓋”工作才告一段落。他意猶未盡地從竹蓋上爬下來,蹲在田壟邊,好奇地扒開一小塊剛蓋好的土,果然看到幾顆金黃的麥粒靜靜地躺在溼潤溫暖的土壤裡,像沉睡的嬰兒。
太陽漸漸移過頭頂,又從西邊斜斜地照射下來。父母的身影在空曠的田野上不斷重複著拉犁、撒種、覆蓋的動作。汗水溼透了他們的衣衫,泥土沾滿了他們的褲腿和布鞋。吳普同有時在田埂上追逐偶爾飛過的螞蚱,有時幫父母遞水壺,更多的時候,是靜靜地坐在田埂上,看著父母沉默而堅韌的背影,看著那簡陋的木犁在土地上刻下生命的痕跡,看著金色的希望被一捧捧泥土掩埋。
當夕陽將天邊染成橘紅,最後一把麥粒也終於撒入了泥土,最後一片新播的土地也被竹蓋平整地覆蓋好。六畝地裡屬於小麥的部分,終於完成了這場古老而神聖的播種儀式。新翻的泥土在夕陽下泛著溼潤的油光,散發著獨特的芬芳。疲憊不堪的父母,看著這片被他們親手梳理過、播下希望的土地,眼中流露出的是如釋重負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吳普同的小手也沾滿了泥土,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抓起一把帶著麥種餘溫的泥土,緊緊攥在手心,彷彿也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對來年麥浪的朦朧憧憬。暮色四合,一家三口拉著空了的板車和農具,在歸巢鳥雀的鳴叫聲中,踏上了回家的路。田野歸於寂靜,只有新播的麥種,在黑暗溫暖的土壤深處,悄然萌動著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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