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長安城內外瀰漫著紙錢與檀香混合的氣息。街巷裡,百姓們提著祭品往祠堂趕,孩子們拎著紙糊的燈籠,在巷口追逐嬉鬧,空氣中既透著祭祀的肅穆,又帶著幾分節令的熱鬧。唯有玉清觀,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護著,格外清靜,連簷角的銅鈴都比往日沉穩,只在風過時發出一兩聲悠長的迴響。
張玄真一早便讓葉法善在後院設壇,說要檢驗他這三個月的修行成果——畫“五雷總符”,引天雷劈碎壇前那塊半人高的頑石。這話像一粒石子投進葉法善的心湖,讓他既緊張又期待,手心從清晨起就沒幹過。
壇場設在九根鐵柱中央,青石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縫隙裡的雜草都被細心拔除。葉法善按張玄真的吩咐,用新磨的白石灰在地上畫出八卦陣,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清晰分明,石灰線泛著冷白的光,在晨光中像有寒氣流轉。陣眼處,擺著那塊從落雷坡搬來的頑石,石質堅硬如鐵,表面被常年的風雨打磨得光滑,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據說這石頭在落雷坡立了百年,經受過無數次雷擊,卻從未被劈開,石身上只留著幾道淺淺的焦痕,像在驕傲地宣告自己的頑固。
葉法善身著一襲皂色道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小的雷紋,是明虛道士前幾日連夜趕製的。他手持五雷令牌,令牌被紅布仔細擦拭過,紫金木心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五雷號令”四字透著凜然的威嚴。他站在壇前,脊背挺得筆直,神情肅穆,連呼吸都刻意放緩,讓氣息與周圍的雷氣漸漸同步。
“五雷總符是五雷法的根本符,集天雷、地雷、雲雷、水雷、社雷之氣於一體,威力遠勝單雷符。”張玄真站在壇邊,手裡捻著鬍鬚,聲音沉穩得像壇中的頑石,“畫此符,你之前用的狼毫筆不夠格,承載不住五方雷氣的衝撞。我特意為你備了這支‘五雷筆’。”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筆,遞到葉法善面前。筆桿有手腕粗細,是用雷擊棗木的核心部分製成,上面佈滿細密的雷紋,紋理間彷彿有電光流動;筆鋒蓬鬆而堅韌,是用五種鳥羽混合狼毫製成——東方取青鸞羽,南方取朱雀羽,中央取鳳凰羽,西方取白鷺羽,北方取玄鶴羽,分別對應五方雷氣;筆桿末端刻著“五雷”二字,是張玄真親手所刻,筆力蒼勁,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葉法善接過五雷筆,入手微沉,筆桿上傳來一股熟悉的雷氣,與他丹田中的五雷丹隱隱呼應,讓他原本有些發緊的心緒安定了不少。“多謝師父。”
“調硃砂時,除了之前的金砂、雄雞血、麝香、硫磺,還要加入‘五方土’。”張玄真指了指桌角的五個小瓷碗,碗裡分別盛著五種顏色的泥土——東方青土泛著淡淡的草色,取自終南山東坡;南方紅土像摻了硃砂,採自驪山南側;中央黃土是沉甸甸的褐黃,來自長安城中心的老槐樹底;西方白土帶著沙礫的質感,取自渭水西岸;北方黑土溼潤如墨,掘自涇水北岸。“各取一錢,與硃砂糊仔細研磨,讓五方土的氣息融入其中,這樣符才能真正溝通五方雷氣,讓天雷接地脈,雲雷連水澤。”
葉法善依言而行,將五方土一一倒入石臼。青土入臼,帶著草木的清氣;紅土落下,透著火山岩的熾烈;黃土入盆,裹著大地的厚重;白土撒入,含著風沙的凜冽;黑土傾入,藏著冰水的沉鬱。他握著棗木搗藥杵,順時針研磨,力道均勻,讓硃砂糊與五方土充分融合。
起初,硃砂糊只是渾濁的紅,研磨半個時辰後,漸漸透出淡淡的五彩光澤——青、紅、黃、白、黑五色在紅底中若隱若現,像雨後彩虹被揉碎在了水裡。雷氣從石臼中四溢而出,院中的九根鐵柱頂端竟冒出細微的火花,“噼啪”作響,銅線末端的銅鈴也跟著急促地顫動,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雷法盛會伴奏。
“可以了。”張玄真看了一眼石臼,點頭道,“五方土氣已融,雷氣飽滿,再磨就過了,會洩了靈性。”
葉法善停下動作,將五彩硃砂糊盛入瓷盤。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桌上鋪著特製的“雷紋大紙”,長寬各三尺,紙色是深黃的,上面用黃柏汁印著密密麻麻的雷紋,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能量網,足以承載五雷總符的靈力。
“記住,五雷總符的能量傳導要‘五氣貫通’,不能有絲毫滯澀。”張玄真走到紙前,用手指在紙上比劃著,“天雷符在上,位置居乾,如天覆萬物,筆畫要帶著凌霄之勢;地雷符在下,位處坤位,如地載眾生,筆鋒要藏著沉潛之力;雲雷符在左,對應巽位,似水繞青山,線條要含著流轉之姿;水雷符在右,應著坎位,如雲遮烈日,弧線要裹著包容之態;社雷符在中,守著中位,如樞紐連四方,要畫一個旋轉的雷池,讓四方雷氣在此匯聚,形成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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