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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英雄喋血上海灘_第69章 毒鏈咽喉(1)

第三部 第九章 毒鏈咽喉

散發惡臭的汙水在腳下黏膩流淌,油膩的垃圾碎屑粘附在溼透的褲腿上。林默和紅牡丹緊貼著冰冷粗糙的青磚牆,把自己最大限度縮排兩座巨大煤堆投下的、汙穢油膩的陰影裡。每一次呼吸都吸進濃重的腐敗與煤灰混合的濁氣,每一次心跳都撞擊著被冰冷江水浸透、又被肩上槍傷撕扯的神經。不遠處,石板路上傳來沉重而規律的皮靴踏地聲,兩道昏黃的手電光柱漫無目的地掃過垃圾堆、廢棄的木箱和漂浮著可疑油汙的死水窪。

“噗嗤!”一隻受驚的碩鼠猛地從紅牡丹腳邊的垃圾堆裡竄出,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聲響。手電光柱倏地掃來,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幾乎擦著他們藏身的煤堆邊緣掠過。林默屏住呼吸,身體繃緊如一張拉到極限的弓,肩頭的劇痛被強行壓入喉嚨深處。紅牡丹的手無聲地按在腰間冰冷的勃朗寧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光束停頓了片刻,最終移開,伴隨著日語不耐煩的嘟囔和靴聲的遠去。

接應他們的碼頭工人老張,一張臉像揉皺的樹皮,嵌在破氈帽下,只露出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他無聲地點點頭,佝僂著身子,像一道融入陰影的幽靈,領著他們沿著碼頭區最骯髒、最曲折的後巷穿行。巷子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牆壁兩側糊滿了經年累月的汙垢和黴菌斑駁的舊招貼。頭頂是縱橫交錯的晾衣繩,掛著破爛衣物,滴著水珠。腳下踩著碎磚爛瓦和滑膩的青苔,每一步都需極度謹慎。遠處江面上,“奧丁號”驅逐艦巨大的輪廓在昏暗中矗立,探照燈的光柱不時劃破夜空,提醒著無處不在的森嚴控制。

四號碼頭倉庫龐大的黑影終於在前方浮現,如同一頭蟄伏在黃浦江邊的鋼鐵巨獸。鐵皮屋頂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幾扇狹長的高窗透出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昏黃光暈。倉庫周圍顯得異常的“空曠”——沒有堆積的貨物,沒有忙碌的苦力,只有幾個看似閒散的身影在入口附近的陰影裡緩慢移動,他們的姿態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警惕。空氣緊繃得近乎凝結,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嗚咽,和被江風捲來的、若有若無的汽油味。

“前後門都掛著‘三井’的牌子,守得像鐵桶。”老張的聲音壓得極低,粗糙的手指在陰影裡快速比劃,“前門兩個固定哨,暗哨至少一個藏在右邊那堆空油桶後面。後門鎖死了,鐵鏈有胳膊粗。側翼……看那邊。”他指向倉庫西側緊鄰江堤的一角。那裡水線較高,倉庫巨大的水泥基座在渾濁的江水中泡著,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油汙和垃圾。靠近水面的庫壁上,一扇為裝卸小型貨船設計的、鏽跡斑斑的巨大鐵柵欄門半浸在水中,掛著一把同樣巨大、鏽蝕嚴重的鐵鎖。柵欄的縫隙,僅能容一個瘦小身形勉強擠過。“那扇水閘門,鎖是死的,但最底下兩根鐵柵鏽爛了,豁口剛好夠人鑽進去。底下水深,水流急,不是‘水鬼’,找死。”

這豁口,是唯一的縫隙。

渾濁冰冷的江水再次包裹了林默的身體,瞬間帶走了僅存的熱量,肩傷處的劇痛驟然化作千萬根鋼針攢刺。他咬碎了牙關裡的血腥味,強迫自己向那片凝聚著油汙、散發著惡臭的渾濁水面潛去。紅牡丹緊隨其後,溼透的旗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冰冷刺骨,但她眼神銳利如刀,穿透水波死死鎖定目標。水下光線昏暗,汙泥翻湧,巨大的倉庫基座如同冰冷的黑色巖壁,上面覆滿了滑膩的水藻和藤壺。那扇鏽蝕的鐵柵門像一張巨獸的嘴,森然嵌在基座上。林默摸索著,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鐵柵,沿著鏽蝕的邊緣向下探。果然,最底部的兩根柵欄鏽蝕得異常嚴重,早已斷裂彎曲,形成一個犬牙交錯的、僅容一人艱難鑽爬的三角形豁口。豁口邊緣銳利的鏽鐵片在水中如同鯊魚的利齒。他抓住其中一根斷茬,猛地發力,身體像鰻魚一樣艱難地擠過那狹窄、刮擦著皮肉的死亡通道。豁口內水流驟然湍急,裹挾著垃圾碎屑狠狠撞來,險些將他捲入更深的黑暗漩渦。他死死摳住一塊凸起的水泥基座邊緣,穩住了身體。豁口內,是緊貼倉庫內壁、水面漂浮著厚重漆黑油汙的狹窄水道。

紅牡丹的身影也迅速從豁口鑽了進來,動作輕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兩人如同兩滴水融入油墨,緊貼著冰冷的內壁陰影,緩緩浮出水面,只露出眼睛和口鼻。濃重的機油味、鐵鏽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淡淡腥甜氣息的藥水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鼻腔。倉庫內部空間巨大而空曠,巨大的鋼架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幾盞瓦數極低的燈泡懸掛在高處,投下大片大片無法穿透的濃重陰影。倉庫中央,只孤零零地停著兩輛深綠色、覆蓋著防雨帆布的軍用卡車。幾個身著便裝但動作幹練的日本特務(顯然是山田的直屬人員)正低聲交談,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四周。靠裡的裝卸平臺上,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看起來極為沉重的、刷著“江南製造局”標記的木箱。兩個穿著油汙工裝的工人(其中一人赫然戴著江南製造局標誌性的鴨舌帽)正在一個日本人的監督下,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體積明顯小得多、閃著金屬冷光的銀白色圓柱形容器吊裝進其中一個木箱。林默的心臟驟然一縮——那容器!圖紙上標註的特製雙層真空保溫罐!

幾乎是同時,紅牡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裝卸平臺附近靠牆的一張簡陋木桌上。桌上散亂堆著些單據,而桌子邊緣,被一個倒斃在地的特務屍體半壓住的,是一張沾染大片褐色血汙的硬質卡牌!那熟悉的尺寸和隱約可見的三井徽記邊緣——正是他們在黃浦江裡拼死帶回、又在垃圾碼頭區轉移藏匿前撕下一角作為信物的那張“鶴丸號”通行證!只是這一次,它旁邊還掉落著一個沾血的金屬工牌!雖然被屍體擋住大半,但那黑色的“陳”字一角,在昏暗燈光下如同淬毒的針尖,狠狠刺入紅牡丹的眼底——江南製造局,陳伯鈞!

林默的目光在保溫容器和那張工牌之間急速切換,冰冷的邏輯鏈條瞬間貫通:製造局圖紙上的容器,此刻就在眼前裝載;陳伯鈞貼身工牌出現在運送現場;特務屍體壓住的“鶴丸號”通行證…一切指控如同冰冷的鐵錨,將這個內鬼死死釘在叛國的恥辱柱上!更重要的是,眼前裝箱的容器數量——只有六個!與圖紙上標註轉運的“24罐液態菌株”嚴重不符!

“時間不對…數量更不對!”林默的嘴唇幾乎沒動,冰冷的氣流帶著血腥味送入紅牡丹耳中,“這六罐是幌子?還是…提前運走了?!”

就在這時,倉庫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考究深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日本人。倉庫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那張看似儒雅、此刻卻被權力和秘密扭曲得異常陰沉的臉——陳伯鈞!他走到那兩輛卡車旁,目光掃過正在裝箱的最後一個銀色容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閃亮的金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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