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說那句話的時候,正在揉麵。她的手很白,八百年的歲月沒有在她手上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老人那種粗大的指節,沒有林清瑤那種蒸饅頭燙出的疤。她的手像一尊玉雕,完美,冰冷,不像活人的手。但她在揉麵,麵糰在她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她揉得很認真,比當年修煉任何一門功法都認真。八百年前,她剛入千狐宗的時候,師父說你有慧根,將來必成大器。她信了。她修煉,苦修,閉關,出關,殺人,救人,當宗主,守宗門。八百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所有人都仰望著她,沒有人敢靠近她。現在山沒了,千狐宗燒了,弟子死了,長老散了。她站在灶臺前揉麵,麵糰在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
“我想留下來。”她說。
林清瑤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火,手頓了一下,柴火掉在地上。“留下來?”
蘇淺雪沒有看她,繼續揉麵。“嗯,留下來種地。老人家教我看天氣,看雲識天氣,看風識天氣,看螞蟻搬家識天氣。我學了十幾天,還沒學會。還想繼續學。”
林清瑤看著她,看著這個活了八百年、曾經高高在上的千狐宗聖女,看著她站在灶臺前揉麵,麵糰在她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她揉麵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剛來的時候她連面都不會和,水放多了,面稀了,又加面,面多了,又加水,折騰了半天,蒸出來的饅頭硬得像石頭。現在她揉的面,軟硬適中,光滑細膩,蒸出來的饅頭白白的,圓圓的,像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雞。
“千狐宗呢?”林清瑤問。
蘇淺雪沉默了很久。千狐宗,八百年的基業,三千弟子,七十二峰,藏書閣裡的萬卷典籍,煉丹房裡的千年靈藥,祖師殿裡那盞從不熄滅的長明燈。一把火,全沒了。她逃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像一場盛大的日落。“沒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林清瑤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玉雕。但那雙手在發抖,不是揉麵揉的,是疼。八百年的東西,說沒就沒了,怎麼可能不疼。
“蘇淺雪。”林清瑤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那雙冰冷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慢暖過來。“留下來,我們一起種地。”
蘇淺雪看著她,看著這雙黑色的眼睛,看著這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臉,看著鬢角那三縷白髮。她忽然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釋然的笑。“好。”
墨塵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們。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個女人站在灶臺前,一個揉麵,一個燒火。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們臉上,把她們的臉照得紅撲撲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魔淵城的時候,影也是這樣站在灶臺前揉麵。她揉的面很硬,蒸出來的饅頭也硬,但大家都吃得很香。那時候他以為那就是家了,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家,那只是一個等家的地方。
老人家從外面走進來,肩上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他把鋤頭靠在門後,在門檻上坐下,掏出菸斗,點著,眯著眼睛抽了一口。
“老人家。”蘇淺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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