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庫每年供養宗室的鉅額開支,已成為一個盤踞在財政上的沉重毒瘤。地方上因宗室勳貴爭佔田產、奴役百姓而引發的民怨訟案更是層出不窮,三司、中書門下、樞密院收到的相關彈劾和請願早已堆積如山。
然而,誰敢直指其非?太祖太宗血脈,皇權統治神聖性的象徵!歷代君主即便偶有裁抑念頭,也必須權衡利弊,投鼠忌器,在巨大的倫理壓力和“薄待親親”的道德責難面前,最終多半以安撫妥協告終。
仁宗皇帝仁厚之名播於四海,在處置宗室問題上也倍加謹慎,寧可節縮宮廷費用,也不敢輕易觸動這根龐大而佈滿荊棘的神經。何況曹太后如今還在。今日,潁王殿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親王,卻藉著向老師請教奏章文義的機會,如此突然地將這張早已成為禁忌的牌面,翻到了陽光之下!
韓絳強壓下心中驚愕,面上不動聲色。他雙手捧起那份札子抄本,動作依舊恭謹,指尖卻劃過那“恩養數世,無所事事”的字句。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凝重,字斟句酌,每一個音節都如履薄冰:“殿下明鑑。司馬君實此處所言‘無益’,實則是痛心疾首之語,絕非否定祖宗血脈根基。”
韓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其所指,在於痛陳朝廷以民之膏血贍養無數宗室子弟,而其中尤以疏遠支系最為顯著——彼等既無實際職事報效朝廷,亦不操持任何生業,坐耗巨資,於國家無尺寸之功。其‘無益’,正是此意。此乃朝野有識之士共見之憂患,非獨司馬公一人之見。”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趙頊的反應。少年依然眉頭微蹙,認真聆聽,那副專注思索的神情,讓韓絳心底那模糊的猜測逐漸清晰起來——這疑問絕非一時興起。韓絳將聲音再壓低幾分,語氣中帶上一種沉重的憂慮:
“殿下,司馬公其言雖直,其心卻熾。他所憂慮者,乃是這龐大的‘宗室支耗’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吮吸朝廷有限之財賦。試想,邊陲士卒糧餉待哺,河工堤防歲修缺金,地方倉廩需備災荒……民力有限,朝廷歲入有定額,若此鉅萬之資盡數消耗於無用之地,則國家真正急需之處,如邊事如河患如民生,又將如何措置?”
韓絳抬起頭,目光灼灼,看向這位未來最有可能繼承大位的王爺,那憂慮之後,深藏著一線試探與決斷,“積弊至此,如江河之下游淤塞漸重,今日不改,他日恐成滔天之洪,非大聖大智者,難以下手裁斷。司馬公所論,實屬逆耳忠言,為朝廷長遠計!”
趙頊靜靜聽著,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份奏書抄本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痛惜”二字。韓絳的話語,已然將這層遮掩捅破,直指核心。沉默在書齋中流淌。
許久,趙頊才緩緩抬起頭。他眼中的懵懂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韓絳從未在少年親王眼中見過的深邃光芒,那光芒充滿堅定,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先生,司馬公之憂思,學生……懂了。”趙頊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取之於民甚厚,而散於無益之人,豈不可惜乎?’字字如錐,錐心刺骨。祖宗垂憐親族,恩澤廣佈,本是仁厚。
然物極必反,恩養過甚,流於浮濫,反成民之重負,國之大患。此非仁,實乃弊!今日之‘不忍’,來日必釀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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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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