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節，南京城外的格物院新址已初具規模。與舊日偏居一隅的院落不同，這片由皇帝特批、佔地廣闊的園區，儼然一座新興的“學問之城”。高聳的觀測塔樓、冒著淡淡蒸汽的實驗工坊、排列整齊的藏書閣與計算房，以及往來其間身著統一棉布袍服的研究人員，無不彰顯著一種與舊式書院迥然不同的氣象。

在王貞儀的主持下，格物院的組織結構已日趨完善，不再僅是零散的“奇技巧器”研究，而是系統性地劃分為“天文算學”、“物理機械”、“化學格致”、“生物農醫”及“地質礦冶”五大部。每部下又設若干專科，由該領域頗有建樹的“首席格物士”帶領團隊進行專項攻堅。研究的課題，也從早期相對簡單的器械改良，轉向更為基礎與宏大的領域：如提高蒸汽機效率的理論研究、植物雜交育種的系統性實驗、基於三角函式的大地測量、乃至利用電解法嘗試製備未知金屬……

然而，隨著研究日益深入，兩個尖銳的問題擺在了林川與王貞儀面前。

其一，是研究經費的巨量消耗與成果轉化的不確定性。一臺大型蒸汽動力壓力機的建造、一次遠赴雲貴的地質勘探、一間配備玻璃器皿和精密天平的化學實驗室，其花費動輒數以萬兩白銀計。儘管沈萬三力排眾議，從海關收入及新興工商業稅收中劃撥專款設立“格物發展基金”，但朝野間質疑之聲從未停歇。

“陛下！格物院年耗銀鉅萬，所為何物？那蒸汽機轟鳴數年，未見其利，先見其耗！所謂電解、雜交，更是聞所未聞，與國計民生何益？此等投入，無異於泥牛入海！”朝堂上，總有官員以此攻訐。

其二，則是研究成果如何能快速、有效地惠及國計民生，而非僅僅停留在論文與模型階段。一臺效率提升三成的織機圖紙，若無人投資製造、無人推廣使用，便只是一紙空文；一種抗病力更強的稻種，若無法送到千萬農戶手中，便毫無價值。

為解決第一個問題，林川與王貞儀商議後，在議會提出了《格物院成果評議與預算稽核條例》。規定格物院各研究部，每年需向由議會、戶部及各界代表組成的“格物諮議局”提交年度研究計劃與預算申請，詳細闡述其研究目的、預期成果及潛在價值，接受質詢與稽核。同時，建立“階段性成果評估”機制，對長期專案進行中期考核，確保經費有效使用。此舉雖增添了文書工作，卻在制度上為格物院的持續發展提供了保障，也部分平息了朝堂的非議。

針對第二個問題，則更為複雜。沈萬三提出借鑑“大明銀行”模式，設立“格物興業社”，這是一個半官方的機構，旨在充當格物院與民間工商業之間的橋樑。“興業社”負責評估格物院那些具有市場前景的成果，透過授權專利、技術入股、甚至直接貸款投資等方式，吸引和協助商人、工坊主將新技術轉化為商品。同時，“興業社”也負責收集民間遇到的技術難題，反饋至格物院，引導研究方向更貼近實際需求。

然而，這一機制的推行，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阻力並非直接來自守舊派，而是來自格物院內部和民間工匠階層。

在格物院內部，一部分醉心於純理論研究的格物士，對將學問與“銅臭”掛鉤頗為牴觸。一位鑽研天體執行的老格物士便曾對王貞儀抱怨：“王首席，吾等觀天測地，探究宇宙至理，此乃格物之本真！如今卻要吾等去向商賈兜售機巧，計算錙銖，斯文何在？”

而在民間，許多靠祖傳手藝吃飯的工匠，則對格物院推出的新式工具、新工藝懷有深深的恐懼與敵意。南京城著名的“金箔世家”傳人李金錘，就曾帶著族中子弟，舉著祖傳的錘子、砧子，到格物院門口抗議。因為格物院機械部剛剛試驗成功一種水力驅動的軋金機，效率是其手工捶打的百倍。

“你們這是要絕了我們金箔行的根啊！”李金錘老淚縱橫，“祖宗傳下的手藝，就要毀在這些鐵疙瘩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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