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吼從孟飛喉間溢位,劇痛讓他身體猛地一顫。夏然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隨即又更用力地按了回去,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硬:“忍…忍著!你想死在這裡嗎?!”
黑暗中,孟飛粗重的喘息聲停頓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按在他額角傷口上的手,冰冷,沾滿血汙,抖得厲害,像風中搖曳的枯葉。可是,那按壓的力道卻異常沉重,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彷彿要把他從死神手裡硬生生摳出來。那份因他而起的恐懼和不顧一切的執著,像一把熾熱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早已被冰封的、麻木的心臟上。這種感覺陌生得讓他窒息,遠比斷骨的疼痛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沉默了。只有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證明著他還活著。
夏然死死按住那塊布條,彷彿按住了他流逝的生命。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下頜,滴落在孟飛冰冷的脖頸上。那微小的溫熱觸感,讓孟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又僵硬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在這隔絕一切的黑暗中,時間毫無意義。
布條下的滲血似乎……慢了一點?夏然不敢確定,也許是她的錯覺。她稍微鬆開一點力道,摸索著布條的邊緣,溼冷粘稠的感覺依舊濃重。她又摸索著想尋找手臂的傷口,手指卻在黑暗中碰到了他另一側完好的手臂——冰冷,肌肉緊繃如鐵,卻在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那是忍耐劇痛到極限的生理反應。
一陣尖銳的心疼再次狠狠扎穿了夏然。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在她認知裡永遠強大、冷酷、像機器一樣的男人,此刻也只是一個遍體鱗傷、在痛苦中掙扎的凡人。她強行拖拽他時,他身體的每一次震顫,每一次壓抑的悶哼,都無比清晰地刻在她腦海裡。
“手臂……”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後的沙啞,“手臂……是不是很疼?”
黑暗中,孟飛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秒。疼痛?他早已習慣了與疼痛為伴。但此刻,這句帶著哭音、小心翼翼的問詢,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過他內心最堅硬的角落,帶來一陣陌生而酸澀的悸動。他從未想過會有人這樣小心翼翼地詢問他的疼痛。喉嚨乾澀得發緊,他最終只是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死不了。”
夏然沒有再追問。她只是摸索著,小心翼翼地將手覆在他那條折斷手臂附近的作戰服上,隔著冰冷的織物,她似乎能感受到那處可怕的扭曲和腫脹。她不敢用力,那隻冰冷的手只是虛虛地覆蓋在那裡,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一點那裡的痛苦,又彷彿是一種無言的安撫。
極致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孟飛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冰冷的手隔著衣物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顫抖,以及那顫抖之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溫柔。這陌生的觸感像電流,瞬間竄過他被劇痛撕裂的神經,帶來一陣奇異而短暫的麻痺。他僵硬的身體,在那冰冷的、微微顫抖的掌心覆蓋之處,竟奇異地鬆懈了一絲絲。
絕對的黑暗裡,只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還有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聲,在冰冷的空氣中碰撞、迴響。像兩顆在絕境中漂泊的孤星,被看不見的引力強行拉近,在毀滅的邊緣,用彼此的傷痕和微溫,證明著一種冰冷殘酷世界從未教給他們的東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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