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帶著趙雲英回滿鐵警察署時，天已經徹底黑透。新京的夜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把所有光都吞得乾乾淨淨，只有警署門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地上，像一道被拉長的傷口，割裂了這座淪陷之城的死寂。

趙雲英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像只慵懶矜持的波斯貓，踩在結了薄冰的路面上，連半點聲響都沒有。她身上還帶著大和旅館那股淡淡的脂粉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不刺鼻，卻像一根細針，扎得人心裡發緊。隨行的偽警隊副隊長王富貴跟在後面，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神卻在趙雲英身上來回打轉，像在打量一件剛到手、既驚豔又摸不透底細的寶貝，既不敢湊近，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林山河沒理他，徑直推開警署厚重的木門，帶著寒氣的風捲著他的大衣衣角，步履沉穩地走進辦公室。他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扔，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分多餘的拖沓，彷彿剛才處理完公務的緊繃，不過是尋常瑣事。趙雲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是微微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安靜地等著他吩咐。

林山河抬眼，深邃的目光掃過她，聲音低沉，帶著身居高位的威嚴：“進來。”

趙雲英這才緩步走進來，輕輕帶上房門。她的動作很輕，老舊的門軸轉動時，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吱呀，很快被窗外的寒風吞沒。她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規矩得體，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刻意拿捏的媚態，那媚不是柔弱依附，而是帶著目的性的試探，每一個神情都在精準打量眼前的男人。

林山河坐在寬大的檀木椅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像敲在人心尖上。他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趙雲英，目光銳利如鷹，想從這個女人身上看出端倪。此前抓捕中統特務徐大江時，混亂中趙雲英的父親趙摟寶試圖逃竄，被林山河當場擊斃，而趙雲英更是被林山河聽說她模樣長得俊俏，所以摟草打兔子，在沒收趙摟寶的家資時，順道抓回來準備禍害的。

可是他也沒有想到，趙雲英不僅不怕他，居然還對自己有了依附的心思。這就不得不讓林山河對趙雲英另眼相看了。

趙雲英也不慌，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神平靜卻暗藏鋒芒，沒有半分怯意，反倒像在耐心等他先開口，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偽警巡邏的皮靴聲，以及遠處日本軍車駛過的鳴笛聲，像一把鈍刀，在沉悶的空氣裡劃開一道口子，又迅速癒合。

沉默持續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林山河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直戳要害：“你爹趙摟寶，是中統特務，這事你早知道？”

趙雲英的睫毛輕輕一顫，像被風吹動的蝶翼，卻沒有絲毫慌亂。她緩緩抬眼，看向林山河，眼神里沒有絲毫躲閃，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坦蕩的冷硬。

“是，我早就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不帶半分親情牽絆，“他是重慶安插在新京的中統聯絡人，表面上是鎮派出所的副副所長，暗地裡搞特務勾當，這些事，我從十二歲時就一清二楚。”

她頓了頓，語氣裡沒有絲毫遮掩，反倒透著一股決絕：“他從來沒把我當親人，只把我當擋箭牌、跑腿的，亂世裡自顧不暇，我犯不著為了從小就培養我如何殺人，利用自己的樣貌勾引男人換取情報的所謂父親，搭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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