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暮色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鉛灰,日式洋樓的飛簷壓著殘雪,街角的黃包車伕裹著破棉袍,縮著脖子往掌心裡哈氣。林山河從滿鐵調查部出來時,身上的藏青呢子大衣沾了點夜露,卻襯得他眉眼愈發油滑——剛從川崎太郎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攥著的那份“排查清單”,墨跡還沒幹,就成了他拿捏各方的籌碼。
他坐進黃包車,車篷晃悠悠地遮了半扇街景,林山河指尖敲著膝蓋,心裡早盤開了賬。日本人要的是“地下黨”的人頭,是維穩的面子,卻沒指定非得是哪一派的“地下黨”。紅黨藏得深,碰了容易引火燒身;軍統是自己人,更不能動;那剩下的中統,可不就是最好的“擋箭牌”?既給日本人交了差,又斷了戴老闆仇敵的後路,這算盤打得噼啪響,都快崩到自己臉上了。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停在蘇公館門口。兩扇硃紅大門緊閉著,門環是銅製的獸頭,透著股陳腐的貴氣。門房見了林山河,臉上堆著笑,卻不敢多問,只匆匆進去通傳。沒過片刻,蘇父穿著錦緞馬褂,面色凝重地迎了出來,眼角的皺紋擠著幾分討好,又藏著幾分忌憚。
“林副廳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蘇父拱手作揖,語氣裡的恭敬快溢位來,卻還是忍不住試探,“不知林廳長今日來,是……”
林山河沒應聲,徑直走進客廳。八仙桌上擺著蓋碗茶,茶霧嫋嫋,他卻沒坐,揹著手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牆上掛的字畫,又落在牆角的紅木立櫃上,慢悠悠開口:“蘇副市長,要我說啊,您這宅子倒真是氣派,就是……有些地方太‘清淨’了。”
蘇父心裡一緊,連忙跟上來:“林廳長說笑了,不過是座舊宅子罷了。”
“舊宅子?”林山河轉過身,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沒半分笑意,“清淨到藏著地下黨,清淨到日本人的眼線都盯到您家門口了。蘇副市長,您說這事兒,要是讓川崎部長知道了,您這烏紗帽,還有您這座宅子,還能穩當麼?”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蘇父心裡,他身子一晃,差點站不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成了紙白。“林,林廳長……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蘇某在新京奉公守法,哪敢通聯什麼地下黨啊啊!”
“蘇副市長,您奉公守法?”林山河嗤笑一聲,走到他面前,俯身湊近,聲音壓得低,帶著幾分刺骨的戲謔,“可是您家的大小姐可不怎麼幹淨吧?”
林山河猛的一拍桌子,可謂是色厲內荏,“說!你當初把蘇瑾安插進滿鐵警察署,是不是就是為了幫助地下黨竊取帝國情報?”
每說一句,蘇父的臉就白一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知道林山河手裡攥著自己的把柄,卻沒想到他連蘇瑾是紅黨的事兒都摸得門兒清。新京這地方,日本人虎視眈眈,各派系互相傾軋,他一個前朝遺老,能混到如今的位置,全靠八面玲瓏,可如今落在林山河手裡,簡直是羊入虎口。
“林廳長,”蘇父咬著牙,聲音發顫,卻還是強撐著,“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我把小女安排進警察署,不過是是想讓她像您一樣為帝國效力,可是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放著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得加入那個掉腦殼的紅黨,你說這不是瞎胡鬧麼?您高抬貴手,放小老兒一馬,日後必有重謝。”
“放你一馬?”林山河挑眉,直起身,拍了拍錦緞馬褂上的灰塵,語氣陡然轉冷,“蘇副市長,我可不敢高抬貴手。您要是被日本人查出來,我要是替您遮掩,那就是同罪。到時候不光您的官位沒了,我全家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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