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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六十四封_第4章 暴雨浸染(1)

李向東母親要上門提親的訊息,像夏天糞坑裡滋生的綠頭蒼蠅,嗡嗡營營地傳遍了聶家莊的每一個角落。這訊息不是透過正式渠道釋出的,而是經由快嘴王嫂那張能把死人說話、活人說死的嘴,添油加醋,在織布廠的染布車間、在村頭的井沿邊、在傍晚納涼的槐樹底下,迅速地發酵、膨脹,最終變成了一股混合著豔羨、嫉妒和等著看好戲的濃稠氣味,鑽進了聶小梅家的土坯房。

聶小梅的母親,那個被生活熬幹了血肉、只剩下一副精明骨架的女人,頓時忙碌起來。她像是即將迎接皇帝巡幸的老農,拖著那條因常年勞累而有些微跛的腿,屋裡屋外地灑掃,用掉了毛的笤帚將坑坑窪窪的泥土地面掃得浮土飛揚,又把那幾張搖搖欲墜的桌椅板凳擦了又擦,儘管上面的油垢早已浸潤了木頭紋理,與歲月融為一體。她甚至從箱底翻出半包受潮結塊的白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放進那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準備待客。

“聽見沒?李家要來人!”母親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顯得尖利,像鐵片刮過鍋底,“你給老子精神點!別整天耷拉著個死人臉!這是咱家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聶小梅的父親,聶老栓,依舊蹲在門檻上,吧嗒著那杆早已不通氣的旱菸袋,煙霧將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籠罩得模糊不清。他悶聲悶氣地哼了一聲,像一頭反芻的老牛,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那佝僂的脊背,似乎比平日更彎了一些。

聶小梅的心,卻像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窟窿裡。她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李向東母親的出現,不會是什麼好事,那將是一場公開的、帶著施捨意味的審判。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掛在晾曬架上的布,等待著被顧主挑剔的目光丈量、評判,然後決定是高價收購,還是棄如敝履。

她躲在裡屋,透過窗戶紙上那個破洞,看著母親像只沒頭蒼蠅般忙碌,看著父親沉默如石的背影,一種巨大的悲涼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將她緊緊包裹。她想起了麥垛下那晚的月光,想起了趙建軍滾燙的懷抱和生澀的親吻。那一點點偷來的溫暖,在此刻現實的寒流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母親第三次催促她換上一件稍微體面點的衣服時,天色,毫無預兆地陰沉了下來。

起初只是北邊天際線捲起一抹墨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洇開。緊接著,狂風驟起,卷著地上的沙土、枯葉和雞毛,打著旋兒撲向村莊和田野。楊樹被吹得瘋狂搖擺,枝條像無數條鞭子抽打著空氣,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嘯叫。太陽被徹底吞噬,天地間一片昏黃暗淡。

“要下暴雨了!”聶老栓終於從門檻上站了起來,眯著眼看了看天色,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憂慮,“這雨……來者不善。”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便如同密集的炮彈,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起初是試探性的,隨即就變成了傾盆之勢,雨水不再是滴,不再是線,而是整片整片地從天上往下倒。院子裡瞬間就成了汪洋,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泥沙、柴草和雞屎,四處橫溢。雨水瘋狂地敲打著屋頂的瓦片,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有無數個巨人在同時擂鼓。

這場暴雨,來得兇猛而暴烈,像是一場天怒,要洗滌這人間的一切汙濁與不平。

與此同時,在永豐織布廠,災難也以另一種形式降臨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負責看守倉庫的老王頭。那間存放著大量成品白布和即將出貨的彩色布的倉庫,年久失修,屋頂的瓦片早已鬆動。在如此狂暴的雨勢下,雨水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從好幾處地方傾瀉而下,形成了幾道渾濁的水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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