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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六十四封_第6章 歸途(1)

喪事的煙火氣還沒散盡,摻和著廉價燒紙和硫磺鞭炮的味道,在李家的院子上空盤旋不去,像一群戀棧的烏鴉。李老蔫,這個在炕上癱了五年、用最後一點力氣給兒子掙來個媳婦的男人,總算入了土,埋在了村南那片鹽鹼灘上的祖墳地裡。送葬的隊伍回來,人們脫下白色的孝服,露出底下或灰或藍的日常衣裳,彷彿剛才那場悲慼的儀式只是一層可以隨意撕掉的皮。

院子裡,殘羹冷炙還擺在借來的破舊八仙桌上,幾隻蒼蠅在上面起起落落,發出令人心煩的嗡嗡聲。紅布條和白色輓聯可笑地糾纏在一起,在初夏微暖的風裡無力地飄蕩,像這家人此刻混亂不堪的心緒。

菊花穿著一身重孝,雪白的粗布衣服襯得她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如同一截被雷火劈過的枯木。她沒有哭,眼淚早在男人嚥氣後的頭兩天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乾涸的河床般的疲憊和麻木。她指揮著本家的幾個妯娌收拾著碗筷桌椅,聲音沙啞,動作卻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冷靜。只有偶爾,當她的目光掃過東屋那扇新貼了劣質紅喜字的房門時,眼神才會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波動。那裡面,住著她剛過門七天就成了寡婦的兒媳,和她那在七天內經歷了娶親與葬父的兒子。

小軍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那是孝服裡面的衣裳。他蹲在院牆角,悶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籠罩著他年輕卻已刻上沉重印記的臉。他才二十五歲,肩膀還算寬闊,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重擔壓得直不起腰。新媳婦小雅沒有出來,躲在東屋裡,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不知是為那名義上的公公,還是為她自己那剛開頭就已蒙上陰影的婚姻。

解拴柱也來了。他遠遠地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也換下了平日裡那身油汙的電工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衣,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包便宜的糕點,是鄉間弔喪的尋常禮數。他的目光穿過雜亂的人群,落在菊花那身刺眼的白孝服上,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那目光裡,有關切,有擔憂,有一種同病相憐的痛楚,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李老蔫走了,壓在他們心頭那座名為“偷情”的大山,似乎移開了一些,卻又露出了底下更深的、名為“未來”的溝壑。

兩人目光有過一剎那的接觸,像觸電般迅速分開。菊花的心猛地一抽,那身孝服像一道冰冷的壁壘,提醒著她此刻的身份和處境。拴柱則默默地放下糕點,對著靈堂的方向作了三個揖,然後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背影有些佝僂,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落寞。

日子,總得過下去。死了的已經入土,活著的還得在泥土裡刨食。

喪事辦完,生活的本來面目,那粗糲、殘酷而又不得不面對的真相,才赤裸裸地顯露出來。首先是那筆債。八萬八的彩禮,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菊花的心頭。拴柱那三萬,還有賒手機欠下的、需要從他每月工錢里扣的那一半,這些不再是雪中送炭的溫暖,而是沉甸甸的、必須償還的枷鎖。每一次看到拴柱,或者僅僅是聽到關於他的訊息,那枷鎖就收緊一分,勒得她喘不過氣。

小軍在新婚(如果那能算新婚的話)半月後,就不得不再次背上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準備返回石家莊的工地。臨走前那個晚上,母子倆坐在昏暗的燈下。

“媽,”小軍的聲音低沉,“我走了,家裡……你多照應。”

菊花“嗯”了一聲,手裡納著鞋底,針腳卻有些凌亂。

“爹……爹沒了,”小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往後,你和拴柱叔……”

“別瞎說!”菊花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手指。她慌亂地看了一眼東屋方向,壓低聲音,“你爹剛走,說這些幹啥!好好上你的工,家裡……家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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