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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六十四封_第3章 迷途捕野火(1)

二零零五年的雨季,南方的雨下得黏膩,像浸了水的棉絮,纏在身上卸不掉,把整座城市泡得發潮,連空氣裡都飄著股若有若無的黴味。“金剪子髮廊”守在市中心寫字樓的底商,落地玻璃窗擦得能照見人影,冷白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和隔壁咖啡館飄出的焦糖香、斜對面酒吧震出的鼓點湊在一起,把這條街的夜晚烘得既精緻,又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阿美坐在化妝鏡前,正往嘴唇上補口紅。她用的是支正紅色,膏體在唇峰上轉了兩圈,原本有些蒼白的嘴唇立刻亮起來,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紅櫻桃,豔得能滴出汁水。三十歲的她,留著一頭大波浪捲髮,深棕色的髮梢挑染了幾縷金,燈光掃過的時候,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金。身上穿的是黑色吊帶裙,外面套著件米色小西裝,把腰肢裹得細細的,臀線也顯出來——和當年在青瓦鎮“靚影髮廊”裡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衫時比,簡直是兩個人。當年的阿美像株沒長開的狗尾巴草,瘦得露骨;現在的她倒像朵開得正盛的夜來香,渾身都透著股熟透了的風情。

“阿美姐,12號桌的陳先生等你呢,指定要你做造型。”學徒小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顫音。這姑娘剛從鄉下出來,看阿美的眼神里,既有敬畏,又藏著點想模仿的羨慕。

阿美站起身,指尖理了理西裝下襬的褶皺,踩著五釐米的高跟鞋“噔噔噔”走到12號桌。陳先生已經坐在理髮椅上了,穿件熨帖的白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的時候眯成一條縫,卻總透著股算計的熱。他是做金融的,每週三準來,每次都點阿美,嘴裡掛著的話翻來覆去就兩句:“阿美姐手藝好”“阿美姐比那些小姑娘有味道”。

“陳先生,今天還是離子燙?”阿美笑著問,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熱絡,不遠不近——像給客人梳頭髮時的力道,既順了毛躁,又不會扯疼頭皮,這是她在“金剪子”練了三年的本事。

陳先生從鏡子裡抬眼看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嗯,再染個色,就你髮梢那金,顯年輕。”他的目光掃過阿美的腰,又很快移開,像塊燒紅的鐵,碰一下就燙。

阿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來。碎頭髮落在藍色圍布上,像撒了把碎雪。陳先生的話多,從股市的K線圖聊到剛上映的美國大片,又扯到隔壁咖啡館的新蛋糕。阿美偶爾應一聲“是嘛”“挺好的”,手裡的剪刀沒停——她早練就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本事,客人要的不是傾聽,是陪襯,是那種“被重視”的錯覺。

“金剪子”比當年青瓦鎮的“靚影髮廊”高檔得不是一星半點。牆面是刷得雪白的矽藻泥,傢俱是原木色的,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角落裡擺著幾盆綠蘿,葉子油亮。空氣裡飄著林老闆娘選的柑橘香薰,甜絲絲的,卻總蓋不住藏在縫隙裡的疏離——不像桂英姐的“靚影”,雖然亂,卻有股子煙火氣,桂英姐的大嗓門、張嬸的嘮叨、阿明身上的機油味,混在一起都是暖的。

林老闆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留著幹練的短髮,每天穿不同的名牌套裝,指尖夾著煙,說話像打算盤:“我們做服務的,要讓客人舒服。怎麼舒服?既要留住他們的人,也要留住他們的心。”阿美懂這話的意思——心是什麼?是客人願意為你多花錢,願意在收工後繞路送你,願意在酒吧裡為你點一杯“藍色妖姬”。

自從五年前在縣城剪掉那一頭栗色捲髮,阿美就沒再回去過。她輾轉了三個城市,最後落在這座南方的城,進了“金剪子”。她學了離子燙、陶瓷燙,考了高階理髮師證書,染了時髦的頭髮,畫了精緻的妝,把自己裹成了一個“高階髮廊女”的殼。那些年的心動——阿明的冰棒、強哥的髮卡,早被她像剪壞的頭髮一樣,丟進了垃圾桶。她現在信的是手藝,是錢,是能讓她在這座陌生城市租得起高檔小區的底氣。

收工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敲。阿美收拾好工具,剛推開玻璃門,就看見陳先生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手裡攥著把黑傘,傘柄是真皮的,亮得反光。

“阿美姐,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他笑著,牙齒很白,眼神里的熱比在髮廊裡更濃,像要把她吞下去。

阿美盯著那把傘,猶豫了幾秒,還是點了頭。在這座連鄰居姓什麼都不知道的城市裡,她像株被風颳斷的野草,孤零零地插在水泥縫裡。哪怕是虛假的暖,哪怕是帶著算計的熱,她也想湊過去烤烤——總比一個人走在雨裡,讓冰冷的雨水滲進鞋縫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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