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話音未落，老者眼中精光乍現，臉上那層混濁油滑之氣徹底褪去，竟流露出幾分如同蒙塵古玉初見天光的讚許和激賞。他捻著鬍鬚，眼中帶著一絲追憶和高深莫測的笑意，介面道：“——那黃石公在橋下三試張子房！尚且要張良那小子乖乖聽話，忍了他四五個晚上的怪脾氣、摔鞋之辱呢！老頭子看你們順眼，給你們設點小關卡，折騰你們一下怎麼了？””老者聲音洪亮了些，竟有幾分金石之音，“小子，難得你心思還不算太蠢！張良能忍那圯上納履、半夜相約之辱，方得授天書！老頭子我看你二人雖有些浮躁，卻也並非不可雕琢的朽木，自然要試試你們的耐性、誠心與定力！”

他瞪了一眼旁邊嘴巴大張、顯然被這典故驚著的王津，又轉向蘇塵，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敲打：“若是你們能忍著老夫這點小脾氣，耐下性子，恭恭敬敬待上兩天，老頭子興許一高興，便順手畫張地圖給你們。哪知道——”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帶上了點孩子氣的忿忿，指著王津，“尤其是這個一臉苦大仇深的悶葫蘆！居然覺得老頭子只是餓極了！掏出幾個破幹餅就想把老夫打發了？！哼！嫌老夫麻煩？好啊！老夫就遂了你們的心願，給指條‘明路’——黑石山下風光正好！去那爛泥潭裡反省反省吧！吃點苦頭，磨磨性子，才知道什麼叫尊老，什麼叫‘路在嘴邊’！”

老者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設下的陷阱是天賜的歷練。蘇塵聽著這亦正亦邪、又合情入理的解釋，不由得啼笑皆非，同時也徹底解開了心頭最後一絲芥蒂。他又想起最關鍵的一環，誠懇問道：“那…前輩後來又為何改變主意，甘願冒險現身指點、更出手救我等於危難？”

老者看向蘇塵的眼神徹底柔和下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他捋著鬍子，鄭重道：“因為你小子，老頭子沒看錯！明知那數十騎煞氣騰騰自身難保，更疑心老夫或許就是那陷阱餌食，竟還敢獨自策馬回來！”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這份在危急時刻，不忘素不相識之‘累贅’，悍然孤身回援的俠骨丹心，才是難能可貴！”

蘇塵被說得有些赫然，連忙擺手：“前輩謬讚！是晚輩見識淺薄，不識前輩真身在前！以前輩修為，那些土雞瓦犬哪能傷您分毫，晚輩實是自作多情了。”

“嘿！”老者擺手正色道，“老夫能應付是老夫的事！但你在那生死一線間，選擇回來，這就是你的本心！此心光明，勇毅果決，正是我輩修真問道者所尋之‘真’！老頭子豈能不救？豈能不引？”

蘇塵心中激盪，明白這才真正得到了老者的認可。他趁熱打鐵，問出此行關鍵：“前輩如此深恩，晚輩銘感五內！敢問前輩…可是當真識得地火真君？”

老者收起了戲謔神情，捋須點頭，眼神中帶著追憶與一絲複雜：“地火老兒…這名號響徹十數年，認識他的人自然不少。”他話鋒微轉，帶著點傲然，“但若論知曉他行蹤，知道他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煉化火毒、修補他那破爛爐子的…這天下間，恐怕還真屈指可數。老夫，僥倖算是其中一個罷。”

蘇塵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芒！數月奔波，幾度生死，終於抓住了真正的線索！他強抑心中狂喜，翻身上馬的動作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穩住心神後，他對著老者深深一揖，語氣恭敬無比，更帶著由衷的親近與請教之意：

“晚輩愚鈍，斗膽再問前輩…該當如何稱呼？還請前輩賜下仙號，晚輩日後也好時時感念今日點撥之恩！”

老者目光掃過蘇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又瞥過一臉敬畏的王津，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溫煦如風沙後暖陽的笑意。在蒼茫沙海之上，他那蒼老卻異常清晰且帶著某種道韻的聲音悠然響起，彷彿能安定這方燥熱的世界：

“老夫……雲崖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