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華也準備下河抓魚去了。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興起，也非與愛犬較勁的意氣之爭，更非貪圖那點唾手可得的魚獲。它是在看著大黃接二連三、歡快無比地從波光粼粼的河水中叼回肥碩鮮魚時，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從心底浮現出來的。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眼前這月夜河灘生機勃勃的豐收景象所悄然觸發的閒情逸致，一種深藏於骨子裡、渴望親身融入這片熟悉水域，用肌膚去感受水流清涼、用手掌去觸碰鮮活生命的純粹衝動。彷彿一種古老的狩獵本能，在月光和魚汛的撩撥下，輕輕甦醒了。

他沉穩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些許草屑。然後，在不遠處眾人依舊為大黃的神勇而嘖嘖稱奇的背景音中，他開始不緊不慢地、極其認真地捲起褲腿。粗糙而靈巧的手指將灰色的褲管一層層、一絲不苟地向上卷，一直捲到膝蓋以上，露出他那雙長年累月勞作、風吹日曬而形成的結實有力、肌肉線條分明、宛如銅澆鐵鑄般的小腿。

接著，他彎下腰，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態度，將腳上那雙半舊卻刷洗得乾乾淨淨的黑色布鞋脫下，鞋尖對著鞋尖，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岸邊一處乾燥平坦的沙地上。又仔細地褪下了那雙厚實的棉紗襪子，卷好塞進鞋窠裡。頓時，一雙寬厚、足趾粗壯、足底佈滿厚厚繭子、每一寸肌膚都寫滿勞作的艱辛與力量感的腳掌，踏在了微涼而粗糙的河灘沙石上。這雙腳，踩過田埂泥濘，踏過山路崎嶇，如今，即將再次感受月亮河沙底的溫潤與河水的沁涼。

眾人原本還沉浸在對大黃的驚歎和自家捕魚收穫的喜悅中，此刻看到周振華這番突兀又鄭重的舉動，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聚焦到他身上，臉上紛紛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空手？他要空手下河？

“振華哥，你這是……？”一個離得近、正拿著撈網試圖圍堵魚群的年輕後生忍不住開口問道，眼神里滿是好奇和不解。他們手裡都拿著各式工具——長長的竹竿撈網、自制的釣魚竿、甚至有人拿著洗菜用的筲箕，哪有像周振華這樣，赤手空拳、連個最簡單的網兜都不帶，就要下河抓魚的？這月亮河的魚雖說今晚像是被施了魔法般聚集淺灘，異常活躍，但也滑溜刁鑽得很，徒手去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啊振華，魚都精得很！看著多，可都藏在深水坑、水草根和石頭底下貓著呢，空手可不好抓！”另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把式也扯著嗓子喊道，帶著善意的提醒。

“起碼拿個網子兜一下啊！哪怕是個麻袋呢！”有人跟著附和。

周振華對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和好意提醒恍若未聞，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平靜無波的表情，彷彿外界的聲音都被那潺潺的流水聲隔絕開了。他只是微微活動了一下腳踝和十趾，適應了一下河灘上那些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的鵝卵石硌在腳底的觸感。然後，便毫不猶豫地邁開了步子，沉穩地踏入了清涼的河水之中。

“譁——”冰涼的河水溫柔地漫過他堅實的腳背、腳踝，繼而向上包裹住他肌肉結實的小腿，帶來一陣沁人心脾的舒爽涼意，驅散了夏夜最後的餘熱。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水流在他腿邊分開，形成小小的漩渦，卻又幾乎沒有濺起多大水花。他就這樣空著雙手，袒露著小腿，一步步走向稍深一些、水草更為豐茂、光影也更加幽暗難測的水域，那裡，倒映著的星光月色被水流揉碎，彷彿藏著無數秘密。

岸上和水裡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放緩甚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好奇地、帶著些許難以置信的情緒，追隨著這個赤手空拳走入河心的男人。就連大黃也暫時停止了它高效的捕魚作業，站在齊腿深的水裡，溼漉漉的腦袋歪向一邊，一雙聰慧的眼睛不解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尾巴輕輕搖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似乎也在好奇主人這不同尋常的舉動意欲何為。小灰灰更是有樣學樣，以為這是什麼新的遊戲，屁顛屁顛地就想跟著往深水區衝，被一直留意著的高紅梅眼疾手快地笑著彎腰一把撈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裡，輕輕點著它的鼻子嗔怪道：“小笨蛋，你那點本事可別去給你爹添亂，老實待著。”

周振華在一片水草豐茂、水流相對平緩的回水灣前停住了腳步，水深大約及膝。他微微垂下眼簾，目光沉靜地落在因他站立而微微盪漾的水面上。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息彷彿瞬間改變了。不再是那個沉默的農家漢子，而像一位經驗老到的獵人進入了狩獵狀態。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和專注，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那粼粼波光、搖曳水草和幽暗的水體，直接洞察到水下每一個細微的動靜，每一片鱗片的閃光，每一根觸鬚的擺動。他挺拔的身姿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既能瞬間爆發又能持久穩定的姿態，呼吸變得沉靜而綿長，幾乎與周圍流水的節奏、風吹水草的沙沙聲融為了一體。他不再是岸上的旁觀者或參與者，他本身就是這月夜河灘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忽然，毫無預兆地，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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