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鐵馬冰河肝膽照/第315章 忠簡公(1)
鐵馬冰河肝膽照_第315章 忠簡公(1)

宗澤府邸的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忠魂在低泣。府邸深處的書房,殘燭如豆,映著滿室狼藉卻又肅整的書卷,案几上墨跡未乾,彷彿老帥昨日還在此秉燭疾書,籌劃北伐大業。王棣身著麻衣,腰繫白麻帶,雙眼紅腫如桃,正領著宗澤生前親信諸將與幕僚,小心翼翼地收拾遺物。

諸將皆垂首肅立,甲冑上的霜氣尚未散盡,混著身上的風塵與淚痕,更顯悲慼。他們的動作輕得如同怕驚擾了老帥的安眠,指尖撫過那些陳舊的物件,每一件都承載著宗澤的氣息,勾起無盡哀思。書房角落裡,立著一副斑駁的明光鎧,甲葉上佈滿了刀劍劃痕,肩甲處還留著一塊深褐色的血漬,那是當年宗澤鎮守磁州時,與金軍死戰所留。王彥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摩挲著甲葉,指腹劃過冰冷的金屬,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老帥穿著它衝鋒時的灼熱體溫,淚水便又忍不住滾落,砸在甲葉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案几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奏疏,大多是宗澤懇請朝廷北伐、還都開封的上書,字跡遒勁有力,筆鋒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剛毅,只是後期的字跡愈發潦草,墨色也時深時淺,顯見得老帥晚年積勞成疾,已是強撐著病體落筆。王棣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疏,紙頁邊緣早已被翻得毛邊,上面密密麻麻的硃批卻寥寥無幾,大多是朝廷“暫緩議之”“從長計議”的回覆,看得他牙關緊咬,指節泛白。

“將軍,這裡有個油紙包裹。”王忠低低驚呼一聲,在一堆殘破的兵書下,發現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王棣連忙轉過身,快步上前,雙手接過。油紙觸手粗糙,帶著淡淡的桐油味,似乎是宗澤生前特意封存的。他顫抖著一層層揭開油紙,裡面竟是一疊厚厚的麻紙,墨跡淋漓,有些字被淚水暈染得模糊不清,正是宗澤的遺書。

“快,念給諸位將軍聽聽!”王棣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將遺書遞向王忠。王忠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展開麻紙,一字一句地誦讀起來。

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迴盪,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臣宗澤,泣血上書官家:開封乃大宋根本,宗廟社稷所在,黃河為屏障,中原為腹地,棄開封則棄中原,棄中原則大宋危矣!臣自守東京以來,聚義軍數十萬,練將士,修城防,待的便是官家還都之日,揮師北伐,迎回二聖,收復故土……”

讀到此處,王忠已是泣不成聲,諸將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紛紛跪倒在地,慟哭聲震得屋頂的瓦片微微顫動。

“老帥!老帥的心思,至死未變啊!”張憲捶胸頓足,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我等追隨老帥,本欲隨他渡河北伐,如今老帥歸天,這還都開封的心願,難道要就此擱置嗎?”

王棣接過遺書,繼續往下看,只見後面的字跡愈發潦草,甚至有些筆畫扭曲,顯見得宗澤寫這些時,已是油盡燈枯之際:“臣年七十,死而無憾,唯恨未能親見官家還都,未能親手斬殺金賊,未能收復中原一寸土地……臣雖死,魂魄必守黃河,望官家念天下蒼生,念列祖列宗,早下還都之詔,臣在九泉之下,亦當為大宋護佑……”遺書的末尾,只有三個遒勁的大字:“渡河!渡河!渡河!”墨跡濃黑,力透紙背,彷彿是宗澤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刻下的誓言。

王棣將遺書緊緊抱在懷中,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打溼了麻紙,與上面早已乾涸的淚痕融為一體。“相公……”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來,“您放心,棣定當將您的遺書呈送官家,懇請官家勿忘您的忠言,勿忘北伐大業!”諸將紛紛應和,誓言聲此起彼伏,在書房中久久迴盪,與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愈發悲壯。

就在此時,府邸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府中的肅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前停下,隨即便是傳報聲:“朝廷使者到——”王棣與諸將皆是一怔,連忙擦乾淚水,整理好麻衣,出門相迎。

只見府門外,兩名內侍身著緋色官袍,手持明黃絹帛詔書,正立於寒風之中,身後跟著幾名禁軍護衛,皆是神色肅穆。為首的內侍見王棣,宗穎等人出來,上前一步,沉聲道:“宗公子,諸位將軍,官家有旨!”

隨後保持著宮廷禮儀,高聲宣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東京留守宗澤,忠勇可嘉,守土有功,鎮撫東京,退敵保民,厥功至偉。今特授門下侍郎兼御營副使,仍領東京留守,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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