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昌看著眼前這滿地跪著的官員,又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再想起方才刀疤臉的冷笑、秦檜被拖走的慘狀,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他閉了閉眼,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幾分,可耳邊的哭聲卻像針一樣扎著他。良久,他終是長嘆一聲,肩膀緩緩垮了下去,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奈:“罷了……你們既這般怕,我便暫應下這差事。只是記住——今日是你們推我上來的,日後若真有災禍,我張邦昌認了,你們也別想脫得乾淨。”
這話一齣,滿地的哭聲頓時小了些,王時雍等人臉上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喜色,忙要起身謝恩。
王時雍等人聽得張邦昌鬆口,忙不迭膝行起身,袍角掃過青磚上的淚漬雪水,濺起細碎的溼痕。幾人腰桿還沒完全挺直,目光已齊刷刷飄向廳中案前的刀疤臉,像是得了準信的信使,急著去覆命。
莫儔這才想起懷中還捧著那疊籤滿姓名的推戴狀,忙將紙頁理了理,指尖捏著狀紙邊緣,生怕指印汙了紅印——方才被風雪吹亂的紙角已被他按得平整,只是邊角仍沾著星點雪粒,融成的水痕在紙邊暈出淺淡的白印。他快步湊到刀疤臉案前,身後的吳幵與王時雍也緊跟著上前,三人躬著身子,如侍立的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大人,”莫儔雙手將推戴狀舉過頭頂,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顫意,卻刻意摻了幾分恭順,“張大人已應下此事,這推戴狀……留守司這便為大人奉上,絕無半分耽擱。”
刀疤臉寒眸垂落,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玄鐵鱗甲上未乾的雪水順著甲片縫隙滴在狀紙邊角,將那處的墨跡暈得發暗。他沒伸手去接,只抬了抬下巴,喉間滾出低沉的胡音:“既是應了,便該有個章程。這傀儡的名分,總得有個儀式定下來。”
王時雍一聽,忙往前湊了半步,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滿是討好:“大人所言極是!留守司已想著此事,只是冊命之禮的日期,還得請大人示下——若大人覺得妥當,我等便著手準備,定要辦得周全,不辱沒大金的體面。”
刀疤臉指尖在玄鐵刀柄上輕輕叩了叩,聲響在廳內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眯眼想了片刻,胡音裡沒什麼情緒:“今日是初三,便定在初七。四天時間,夠你們折騰了吧?”
“夠!夠!”王時雍忙不迭應著,身後的吳幵與莫儔也跟著點頭,臉上竟露出幾分喜色,彷彿得了天大的恩旨。王時雍又躬了躬身,續道:“大人放心,初七的冊命之禮,留守司定當盡心籌辦,場地、禮器、儀仗……一事不落,定讓張大人順順利利接下名分,也讓大金滿意!”
刀疤臉“嗯”了一聲,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莫儔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推戴狀放在案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隨後與王時雍、吳幵一同躬著身往後退去。
至此,留守司便將那疊紅印疊紅印、墨跡凝著寒的推戴狀正式上交,而初七日舉行冊命之禮的事,也這般定了下來——廳外的風雪仍在刮,似要將這滿廳的屈從與算計,都裹進漫天的寒意裡。
廳外的風雪到了夜裡更烈,卷著枯枝敗葉撞在窗欞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像極了白日里秦檜被拖走時的鐵索餘震。張邦昌回到暫居的偏廳,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一盞殘燭在案上搖曳——燭火被穿窗的寒風晃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滿是裂紋的牆壁上,竟透著幾分孤絕。
他背對著門站在案前,玄色官袍下襬還沾著未融的雪粒,溼冷的布料貼在腿上,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案上擺著那疊剛定下的冊命之禮章程,墨跡未乾,“初七”二字被燭火照得格外扎眼。張邦昌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紙上的字,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喉間卻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要將滿心的屈辱都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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