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鐵馬冰河肝膽照/第217章 雙料保險(2)
鐵馬冰河肝膽照_第217章 雙料保險(2)

孫傅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何栗身後,呵出的白氣混著茶煙散在風裡:“何相公你看……這真能成?”何栗沒回頭,只望著空場裡那片亂糟糟的人影,他們的笑聲、罵聲、郭京的吆喝聲混在風雪裡,竟比北城的金鐵交鳴更刺耳。他忽然想起前日在福寧殿,趙桓說“天不亡我大宋”時,御案上那灘暈開的墨汁——此刻這空場裡的荒唐,倒像那墨汁漫了出來,染黑了整座汴京。

郭京不知何時瞧見了街角的兩位宰相,竟提著道袍下襬跑了過來,臉上堆著笑:“何相公,孫相公!您二位瞧著,貧道這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神兵,是不是個個精神?”他往空場一指,嗓門又高了八度,“不出三日,貧道便點三百人出陣,保管直抵陰山,把金狗老巢掀了!到時候,咱們擺酒慶功!”

風捲著雪沫子灌進茶棚,何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杯沿的熱氣一沾到他的鬍子,便凝成了霜。他看著郭京那張得意的臉,又望向遠處城頭飄動的宋旗,那旗子被風吹得只剩半幅,在鉛灰色的天上抖得像條將死的魚。忽然間,城外的號角聲又響了,嗚嗚咽咽的,竟像是在應和郭京的大話——只是那調子,聽著更像送葬的輓歌了。

相府的燭火被穿堂風撲得忽明忽暗,映著何栗紫袍上未褪的雪痕。他枯坐案前,指尖在城防圖上反覆摩挲,北城那圈被硃筆塗爛的墨團,早被指腹磨得發亮,倒像結了層冰殼。案頭堆著兩疊文書,左首是郭京送來的“六甲神兵佈陣圖”,黃紙硃砂畫得鬼畫符一般,邊角還沾著些酒漬;右首是樞密院擬的求和條款,字裡行間都是“割地”“納質”的字眼,墨跡沉得像要滲進紙骨裡。

“道長說,三日後神兵一齣,金狗自潰。”何栗喉間滾出一聲低嘆,伸手去夠左首的黃紙,指尖剛觸到那油膩的邊緣,又猛地縮回——南城空場的喧囂彷彿順著窗縫鑽了進來,郭京教那群無賴唸咒的聒噪,混著醉漢的嘔吐聲,竟比北風颳過箭垛的嗚咽更刺耳。他往炭盆裡添了塊黑炭,火星子濺在靴面上,燙出個小洞,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圖上汴京的輪廓,像要把這座城看穿個窟窿。

三日前在福寧殿,趙桓攥著他袍袖的力道還留在臂上,那股子絕望裡的狂喜,燙得他心口發慌。可昨夜巡城,北城守將跪在雪地裡哭,說士兵們嚼著樹皮搭箭,弓弦一拉就斷,凍裂的指頭上纏著破布,射出去的箭連金兵的鐵甲都夠不著。何栗閉了閉眼,眼前晃過那些青腫的臉,忽然抓起右首的求和條款,指節攥得發白。

“馮樞密使。”他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炭火氣的沙啞。

馮澥從暗影裡走出來,緋色袍角掃過冰冷的地磚,帶起些微塵。這位樞密使眼下烏青比趙桓還重,鬢邊竟添了幾縷新白,見了何栗便躬身:“相公喚屬下?”

何栗將求和條款推過去,燭火在他眼角的皺紋裡跳:“完顏粘罕在城外西邊紮營,你帶這條款去。告訴他,割城鎮,再獻珠玉萬件,宗室子為質——只要他肯議和,我大宋自有重謝。”

馮澥拿起條款的手頓了頓,紙頁在他指間簌簌發顫:“相公,金狗豺狼心性,割地納質恐難填其欲壑。何況……”他瞥了眼那堆黃紙,“郭京那班人……”

“住口!”何栗猛地拍案,案上的玉鎮紙跳起來,撞翻了硯臺,墨汁在城防圖上漫開,像北城塌處滲的血。他喘了口氣,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自己都不信的篤定,“馮樞密使,眼下是死局。神兵是天助,求和是人力,雙管齊下,總有一線生機。”他從袖中摸出塊虎符,塞到馮澥手裡,“這是調兵符,沿途若遇阻礙,憑此行事。記住,莫要讓金狗瞧出我軍虛實。”

馮澥捏著那冰涼的虎符,指腹撫過上面的裂紋——那是上月金兵攻城時,被流矢崩的。他望著何栗鬢角的霜花,忽然想起十年前兩人同科及第,在瓊林宴上共飲,那時何栗揮毫寫“澄清天下”,筆鋒比今日案上的硃筆更烈。可此刻,這位紫袍宰相的眼底,一半是南城空場的荒唐火光,一半是求和條款上的屈辱墨跡,倒像被風雪凍裂的冰面,看著堅硬,底下全是碎紋。

“屬下……領命。”馮澥躬身退下時,正撞見門房抱著郭京送來的“神兵符水”,那陶碗裡的渾水泛著綠沫,倒像墳頭滲的屍水。風捲著雪撲在他臉上,他縮了縮脖子,忽然覺得這漫天風雪,早把汴京的骨氣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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