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咬了咬牙,飛快道:“被罷了!南朝皇帝下旨,說王棣‘專主戰議,擾亂朝綱’,已經貶去南方了!,那李綱也被逐出了汴梁。”
“轟”的一聲,像帳外忽然劈下道驚雷——卻不是真的打雷,是完顏粘罕猛地抬頭時,脖頸骨節發出的脆響。他那雙原本被陰翳蒙了半月的眼,此刻竟炸開一團亮,像凍土下猛地竄出的火星,連瞳仁裡都映著帳外的日頭。額角的青筋霎時消了,緊鎖的眉頭“唰”地鬆開,嘴角先是僵了僵,隨即勾起一道冷硬的弧度,那笑意裡裹著的,是快意,是狠厲,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猙獰。
“你說什麼?”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卻比剛才鬆快了三成,佩劍的銅吞口在日頭下反光,照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那個在汴梁城頭死守的書生……在太原礙事的小白臉真被罷了?”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帳頂獸骨亂響,倒像是在替親衛點頭。粘罕盯著帳壁上掛著的宋境輿圖,圖上“汴梁”二字被他前幾日用劍尖戳得破了個洞,此刻望著那破洞,他忽然覺得,那座曾讓他損兵折將的城,此刻像被抽了筋的野獸,再無半分氣焰了。
親衛剛一點頭,粘罕的手掌已如驚雷般落下,“啪”地拍在案几上。那紫檀木案本是宋廷貢品,此刻被他一掌震得簌簌發抖,案角那隻鏨花銅酒壺“哐當”跳起半尺高,壺嘴朝下墜時,乳白色的馬奶酒“譁”地潑出,順著地圖的褶皺漫開——那是幅用羊皮繪製的宋境圖,墨跡是用狼血調的,此刻被酒液一泡,“太原”兩個朱字像被水泡的傷口,漸漸洇成一團模糊的暗紅,恰似那座城此刻在他眼中的模樣。
酒液順著案沿往下淌,滴在粘罕的鐵靴上,濺起細碎的酒珠。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那團洇開的暗紅,指節捏得發白,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暴起,像盤在石上的毒蛇。“早說過那酸儒書生和那小白臉是禍根!”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關外風沙的糙意,每字都砸在帳壁上,震得掛在帳角的狼牙串“叮鈴”亂響,“去年斡離不在汴梁城外,營裡的弟兄死傷無數,那李綱卻在城頭披著重甲,手裡那柄破劍舞得比誰都兇!多少弟兄的屍骨至今還埋在南薰門外!”
帳外的風捲著夏末的熱浪撞在帳幕上,發出“撲撲”的響,像是那些死去金兵的喘息。粘罕猛地抬眼,眸子裡的光比腰間的鑌鐵劍更冷,掃過地圖上“太原”的位置——那裡用銀線繡著城樓,此刻被他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指節幾乎要掐透羊皮:“還有王棣!那太原城的守將,看著文弱,骨頭卻比城牆還硬!若非他在太原城用些陰招,我豈會被堵在汾河邊,眼睜睜看著斡離不先到汴梁?輸給斡離不?”
說到“輸給斡離不”幾字,他的牙咬得咯咯響,嘴角的肌肉抽搐著,像是吞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斡離不佔了汴梁外圍,我卻在太原城下磨了半月,最後論功行賞,他帳裡的金銀比我多三倍!這筆賬,一半要算在王棣頭上!”
親衛站在一旁,見他脖頸上的青筋像要炸開,帳內的空氣都被這股戾氣烤得發燙,連案上未潑盡的酒液都在微微顫動。粘罕忽然鬆開按地圖的手,那片羊皮已被他按出深深的指痕,他直起身時,鐵鎖子甲的甲葉相互碰撞,發出“嘩啦”的脆響,像是在為他的話伴奏:“如今好了——”他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裹著血腥味,“李綱被罷,王棣遭貶,南朝就剩些只會捧玉圭的文官、穿錦袍的宦官!”
他猛地一腳踹在案腿上,桌案發出“吱呀”的呻吟,案上的殘酒濺得更高,有些竟落在他的鐵靴上,被燙得瞬間蒸發。“沒了這兩根硬骨頭,”他盯著地圖上那團模糊的“汴梁”,眼中閃過嗜血的亮,“南朝就像條被抽了脊樑的狗,再兇,也不過是搖著尾巴等死的份!”
帳外的日頭正烈,透過帳頂的縫隙照進來,在地圖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被酒洇溼的“汴梁”二字上,竟像是瀕死者最後掙扎的眼神。而粘罕的笑聲,混著帳外戰馬的嘶鳴,在夏末的會寧府上空蕩開,帶著一股即將踏碎山河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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