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粘罕勒馬道旁,玄色戰袍上凝著一層白霜,那是連日奔行沾的雪。他抬手抹去眉梢冰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前路——自威勝軍一役,這路兵馬便似上了弦的強弓,日夜不休向西疾進,甲葉磨得發亮,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響,竟比北風還要沉猛。
朔風仍像刀子般刮,卻吹不散馬蹄揚起的凍土,甲葉碰撞聲比前幾日更急,如一串催命的銅鈴。白日里,黑旗在前頭引路,隊伍像條凍硬的鐵蛇,在山道里鑽來鑽去;夜裡便點起火把,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霜白,餓了就抓把肉乾塞嘴裡,困了便歪在馬背上打個盹——粘罕的馬總走在最前,他腰間那柄刀,鞘上的冰碴化了又凍,亮得能照見人眼裡的狠勁。
這十餘日里,大軍竟無一日稍歇。白日里,狼旗在前引路,鐵甲映著寒日,如一道流動的黑虹;黑夜中,火把連綿十里,照得霜地泛出青白,士兵口中撥出的白氣與林間霧氣相融,更添幾分肅殺。粘罕白日勒馬於中軍,玄色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只以眼神示意進退;夜裡便在帳中鋪開地圖,指尖劃過隆德府的方位,甲套上的冰碴簌簌落在圖上,竟似要將那城池戳穿。
二十九日黎明,隆德府的城樓已在前方顯出模糊輪廓。隆德府的城樓剛在晨光裡顯出灰影,先鋒營的鐵騎已如黑潮般湧至城下。守軍尚在城頭呵手取暖,城下已飛矢如蝗,玄色身影如潮水般湧至牆根。城頭守軍方要鳴鑼示警,早有數十名金兵張弓搭箭,箭矢破空聲銳如裂帛,將那幾名哨兵射得翻落城下。粘罕在後軍看得清楚,冷哼一聲,隆德府外忽起號角,如蒼狼夜嗥。守軍聞警,城上旌旗亂舞,刁斗上的守軍弓上弦、刀出鞘,卻擋不住那股自威勝軍一路燒過來的悍勇氣焰。
粘罕勒馬於城下百步外,玄色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按刀的手骨節泛白,目光如鷹隼掠過上城垛。馬鞭向西一指,“攻!”一聲低喝,比寒風更冷。
剎那間,金軍陣中投石機絞盤驟轉,巨石帶著嗚咽破空,砸得城樓磚石迸飛;攻城槌如怒龍擺尾,“咚”的一聲撞在城門上,木屑飛濺。各種攻城器械緊隨而上,金兵個個如壁虎附牆,刀光在晨光裡劃出冷弧,與城頭滾木礌石相擊,濺起火星點點。雲梯如蟻附牆,甲士們踩著同伴肩頭攀援,刀劈斧砍,將城上滾木礌石格得粉碎。守軍箭矢如雨,卻穿不透金軍鐵甲,吶喊聲、金鐵交鳴聲、城磚碎裂聲混在一處,竟蓋過了風聲。
雲梯甫立,便有金兵踏雪而上,鐵爪摳入磚縫,帶起一串冰屑;衝車撞門之聲,沉悶如雷,震得城磚簌簌直落。
守軍雖奮力抵抗,怎禁得住這路剛破威勝軍的虎狼之師?未及午時,城門已被撞開,玄色洪流湧進城去,廝殺聲、哭喊聲混著北風,竟將日頭也襯得昏黃了。
南城角樓忽一聲巨響,竟是被金軍撞木生生撞塌了半面。粘罕眼中寒光一閃,提韁便衝,身後甲士如黑潮湧進缺口。城上守軍雖死戰,卻擋不住這股帶著威勝軍血火氣的銳鋒,不多時,城樓上火起,守軍旗幟傾頹,隆德府的牌匾被亂兵劈落,摔在凍土上裂成數塊。
粘罕立馬於百步之外,見城門被撞開一道裂口,玄甲士兵如黑魚入穴般鑽了進去,嘴角那抹冷硬弧度更甚——他腰間彎刀尚未出鞘,此城已破。
粘罕策馬入城時,正見幾名金兵將府衙大旗扯下,換上黑底金狼旗。那狼頭在風裡獵獵作響,似在嘲笑這府城的不堪一擊。完顏粘罕勒住馬,看了一眼地上漸凝的血冰,調轉馬頭——前路,便是盟津。
未及半日,隆德府城頭便換了黑底金狼旗。
粘罕立在府衙前,靴底踏著未乾的血漬,抬頭望了眼西天殘陽,那點暖意落在他玄甲上,竟似被凍成了冰。“備船,渡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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