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被押解至金上京會寧府。完顏晟(完顏吳乞買)登殿受俘,見耶律延禧形容枯槁,鎖於囚車之中,不由得點頭道:“完顏婁室將軍千里追襲,擒獲遼主,此乃不世奇功。”說罷,命內侍捧上一枚紫銅鐵券,其上刻著“除叛國罪外,餘罪不問”,金光閃閃,正是女真人極高規格的賞賜。
完顏婁室雙手接過鐵券,叩首謝恩。殿外風雪更緊,耶律延禧垂首立於囚車陰影中,望著那枚象徵免死的鐵券,忽然想起夾山夜話的雄心、中伏慘敗的倉皇、老丈熱粥的溫暖,還有小解祿接過文書時那一閃而逝的奸猾眼神。他只覺此生恍若一場大雪,來時轟轟烈烈覆盡江山,去時卻只餘下滿地凌亂足跡,終究被歷史的狂風吹得無影無蹤。而鐵券上“叛國罪不赦”六字,恰似一記冷峭的警鐘,在金殿穹頂下悠悠迴盪,道盡了這亂世中背叛與忠義的千古輪迴。
滅遼之後,金國勢焰更熾。這日完顏吳乞買退殿時,漫天風雪初歇,瓊樓玉宇皆籠在皚皚白雪之中。他望著殿外琉璃瓦上凝住的冰稜,忽然向身旁的完顏斡離不笑道:“昔年遼主曾言南朝富甲天下,汴梁城銷金窟般繁華,如今遼邦已滅,這南朝的錦繡江山……”話未說完,殿角銅鈴被風吹得“叮鈴”一響,驚起簷下數只寒雀。
完顏斡離不本是金太祖次子,生得虎背熊腰,雙眼炯炯如鷹。他聽得此言,當即心領神會,當即撩袍躬身道:“陛下明鑑,南朝看似強盛,然軍備廢弛,君臣耽於逸樂,恰如雪中朽木,只需一陣北風,便可摧折。”說罷抬頭,見完顏吳乞買眼中精光一閃,知他心意已決。
不數日間,金廷細作快馬回報,言汴京正張燈結綵,大辦上元燈會。道君皇帝趙佶醉心書畫,每日與蔡京等人品畫題詩,童貫等宦官專權,邊備早已荒疏。邊關上的烽火臺已成了擺設,,連燕雲六州收復後也未加嚴備。完顏吳乞買覽畢奏報,將黃絹往龍案上一擲,忽然撫掌大笑。那笑聲震得殿頂積雪簌簌而落。
一片雪花飄至上京會寧府天牢鐵欄上,凝作一點冰晶,恰似牢內耶律延禧眼中將墜未墜的淚。他此刻雖身披破裘,卻仍聽聞金帝已對宋動了心思,心中暗歎:“南朝啊南朝,你道聯金滅遼是萬世基業,卻不知前門驅虎,後門進狼!”
這廂金太宗心意已定,那廂完顏斡離不已在帥府鋪開輿圖。地圖上燕山山脈如巨龍橫臥,他指尖劃過居庸關處,對帳下將領沉聲道:“當年石敬瑭割讓燕雲,使得南朝失去屏障,後來雖借海上之盟收回幾州,卻守禦無方,形同虛設。我大金將士浴血打下的土地,豈能白白送與南朝?”說至此處,他猛地抽出腰畔佩刀,刀刃在燭火下映出寒光,“噌”的一聲劈在輿圖上燕山關口處,“如今這扇大門,該由我大金鐵騎來撞開了!”帳外風雪驟緊,似有千軍萬馬在雪原上奔騰,帳內眾將聽得熱血沸騰,齊齊按劍應聲。
千里之外的汴梁城中,正是元宵前夜。李師師在醉杏樓的暖閣裡輕撥琵琶,李易安的《醉花陰》曲調婉轉,正唱到“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樓下教坊司的樂工們除錯著笙簫,街邊早已掛滿了走馬燈,燈上繪著三國英雄,映得御街如白晝一般。賣梅花酒的小販吆喝聲、瓦舍裡的說書聲、金明池畔的絲竹聲,匯成一片昇平景象。誰能想到,塞北的風雪已卷著金戈鐵馬的寒意,正順著燕山古道,朝著這“太平盛世”疾馳而來?
此刻金上京的冷牢中,耶律延禧正藉著鐵窗透入的微光,用枯枝在泥牆上划著燕雲十六州的輪廓。忽聞牢外獄卒閒談,說大金已決意要伐宋,不日便要南下。他手中枯枝“啪”地折斷,想起當年遼與宋締結盟約時,宋使曾言“世為兄弟之邦”,如今卻落得唇亡齒寒的下場。牆縫裡滲進的雪風吹在臉上,恰似當年陰山老丈茅屋裡那盆炭火的餘溫,轉瞬便消失無蹤。他望著牆上模糊的痕跡,忽然低聲吟道:“遼祚已隨風雪盡,宋宮猶唱後庭花……”那聲音被風雪吞沒,唯有一枚雪花從鐵窗飄入,落在他斑白的髮間,凝作一點永恆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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