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再興左手猛地一帶韁繩,竹節鞭在掌心纏出個死扣,指節因用力而泛青;王棣同時輕磕馬腹,虎頭湛金槍在臂彎裡轉出半輪寒月。兩匹馬早被戰意激得雙目通紅,不等主人催動,已踏著碎步刨地,鐵蹄在泥地裡犁出寸許深的溝,蒸騰起的水汽混著汗味,在暮色裡凝成霧靄。
“駕!”楊再興暴喝一聲,竹節鞭抽在馬臀上爆響如雷。兩騎幾乎同時暴起,驟雨被兩股勁風劈成碎玉,王棣的白馬踏碎積水時,銀鎧映著殘陽抖落萬點流金,恍若踏波而來的金甲神人;楊再興的坐騎四蹄生煙,銀槍在風中劃出半月形寒芒,倒像是撕裂了虛空的修羅。馬蹄掀起的泥漿裹著草屑沖天而起,在兩人之間織成黃龍般的霧障,驚得崖壁上的夜鴉撲稜稜飛起,翅膀掠過王棣槍尖時,竟被刃風削下三根尾羽,端端懸在半空,忘了墜落。
兩馬錯鐙之際,兩杆槍如活物相鬥。滾銀槍如白蛇吐信,直奔咽喉,槍尖寒芒刺得王棣瞳孔驟縮;虎頭槍卻似銀龍出海,斜挑的槍纓在雨中綻開血蓮,恰在間不容髮之際磕開敵槍。金鐵交鳴之聲如龍吟深潭,火星濺在兩人甲冑上,竟將雨珠蒸成嗤嗤作響的白霧。驚得戰馬同時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相撞,鐵蹄相擊聲混著主人的怒喝,像有人用巨錘砸開了凍河,冰裂聲裡透著滾燙的血氣。
王棣借勢旋身,槍桿橫掃楊再興腰肋,卻見那銀甲突然如水波般扭曲——楊再興竟在馬上擰了個“鷂子翻身”,滾銀槍反向刺出,槍尖擦著王棣護心鏡劃過,在鏡面刻出寸許長的白痕。這招“反背倒打”使得險中藏巧,驚得莊菲指尖掐進掌心,指甲在李恩希手背犁出四道月牙。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松針撲簌簌墜落,楊再興的槍桿磕在王棣甲冑上,濺起的火星竟將雨珠蒸成白霧;王棣旋即擰槍反擊,槍頭三稜刃擦過楊再興護心鏡,發出蜂鳴般的顫音。
楊再興槍如蛟龍出海,每一次刺擊都帶起尖嘯,槍尖劃破空氣時,竟在雨幕里拉出淡藍色的電弧;王棣則如游龍戲鳳,虎頭槍時而如毒蛇吐信,挑開對方槍勢,時而化作泰山壓頂,槍桿砸在滾銀槍上,震得楊再興虎口發麻。兩人戰馬兜著圈子廝殺,鐵蹄在泥地裡踩出重重疊疊的蹄印,濺起的泥漿甩在甲冑上,竟慢慢凝成了赭色的甲片,給銀鎧鍍了層鐵鏽。
“好槍法!”楊再興暴喝一聲,竹節鞭突然脫手飛出,鞭身如靈蛇纏住王棣槍桿。驟風捲著兩人戰袍纏在一起,月白與銀灰絞成亂雲,卻見王棣手腕翻轉,虎頭槍竟在鞭索纏繞中挽出槍花,槍尖擦著楊再興咽喉掠過,驚得他後頸寒毛倒豎。兩人各自勒馬後退時,鞭索與槍桿摩擦出的火星落進泥水裡,滋啦聲中騰起焦臭,倒像是提前燃了導火索。
再度策馬交鋒時已是白熱化。楊再興槍影如銀龍攪海,先刺面門再掃馬腿,槍尖帶起的氣旋竟將道旁碗口粗的松樹削去半片樹皮,露出的青白樹肉混著雨水。王棣槍法如寒梅映雪,槍纓抖開萬點紅星,看似攻向咽喉,實則槍桿暗藏玄機,好幾次擦著楊再興肋下掠過,驚得他甲冑下的中衣都沁了冷汗。兩騎繞著山包奔出十餘圈,馬蹄踩出的水窪連成血珠似的弧線,遠處觀戰的李恩希忽然覺得,這哪是兩人交戰,分明是兩條神龍在泥水裡滾出了銀河。
驟雨織成的簾幕裡,百餘合交鋒如銀瓶乍破,觀戰眾人皆屏氣凝神,連呼吸都浸了雨絲的冷冽。李恩希與莊菲並肩躲在巖下,十指緊扣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掌心。
郭藥師在一旁手握戰刀,指節捏得發白,刀環上的銅鏽混著雨水,在掌心洇出青痕。他盯著戰場上翻飛的銀槍,耳中聽著金鐵交鳴之聲,只覺每一聲都敲在心肺上。隨時準備在王棣有危險時挺身而出。刀鋒不知不覺出鞘三寸,刀背映著王棣戰馬的影子,竟比他當年在遼東見過的霜刃更寒。恍惚間,他看見刀身裡映著自己扭曲的面孔,才發現眉頭已擰成鐵結,連牙關都咬得發酸。
山風掠過山谷時,松濤聲裡混著戰馬的粗重鼻息。楊再興的銀甲上濺滿泥漿,王棣的白袍早已染成土黃,唯有槍纓上的紅星依舊灼目,恰似他眼中未滅的戰意。兩人錯馬之際,四目相對,竟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野火般的光——那是棋逢對手的狂喜,是惺惺相惜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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