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此次戰敗,主要是楊可世輕敵冒進,主動挑釁,才招致失敗,違背了童貫以仁義取燕地的方略,而楊可世又是童貫愛將,种師道也沒法處罰他,給人以口實。然而童貫卻將失敗完全推給种師道。
紫宸殿內的鎏金獸首香爐正吐出嫋嫋龍涎香。趙佶斜倚在九龍金漆屏前,目光落在階下童貫手中的黃綾奏疏上,袍袖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御案上的鎮燕鐵券——那是伐遼出征前他親賜給這位心腹宦官的殊榮。
卿且道,趙佶捏著御案上輿圖的邊緣,聲音裡帶著晨起咳血後的沙啞,楊可世輕兵犯險,究竟該當何罪?
童貫猛然免冠觸地,冠上的翡翠蟬翼顫得幾乎墜下:官家明鑑!可世雖有輕敵之失,然實乃中賊詐敗之計......他忽然抬頭,眼角餘光掃過左側廊柱下的种師道,真正誤國者,乃种師道也!
殿中群臣盡皆屏息。种師道鐵甲未解,肩輿上的虎皮坐墊還沾著雄州城頭的霜泥,聞言時腰間金銅魚符撞在柱礎上,發出清越的聲響。
啟奏官家,童貫躬身道:种師道天姿好殺,臨陣肩輿,助賊為謀,以沮聖意,和詵不從節制,乞行軍法。种師道素懷貳心,戰前屢言伐喪不義,臨陣竟乘肩輿以示閒暇,實則助賊張威!更兼和詵等將不聽節制,致令王師潰敗......他忽然哽咽,臣忝為宣撫,本當身先士卒,無奈左右掣肘,竟使官家復燕之志毀於一旦!
那楊可世......趙佶話音未落,童貫已膝行上前,玉扳指叩擊著《軍法條目》道:武將涉險乃其常情,官家當念其忠勇;种師道身為大帥,排程乖方,理當重處!說罷偷覷皇帝面色,見那眉間陰雲更重,遂朗聲道:臣已擬好處置奏稿,請官家聖裁——
最終的詔命在暮色中頒下:种師道責授右衛將軍,致仕;和詵除名編管。鐵骨錚錚的老將此刻卻只能免冠叩首,白髮散落如秋草。
是夜,延福宮傳來訊息:官家因北伐失利,憂勞成疾,暫罷早朝。种師道乘肩輿出汴梁城門時,正見童貫親軍護送著滿載輜重的車隊入城,虎皮蒙著的箱籠裡隱約露出瑪瑙盤、翡翠盞的邊角——那是他從幽州帶回來的戰利品。道旁老卒望著他肩輿上褪色的字旗號,忽然有人低聲吟起《詩經》:進退維谷,莫知我艱......
當种師道罷官的詔命隨快馬傳入軍營時,恰是酉時刁斗初響。一位老軍校蹲在篝火旁擦拭環首刀,忽聽帳外傳來捶胸頓足的哭罵聲,抬頭見幾個年輕什長踢翻了盛著粟米飯的陶盆,渾濁的菜湯在結霜的青磚上洇成暗痕。
種帥在白溝河那仗......他往火裡添了塊馬骨,火星濺在佈滿刀疤的手背上,若不是他讓每人備條棗木大棍,咱們早被遼人的鐵林騎鑿穿了!圍坐在旁的兵士們紛紛頷首,有人摸出懷裡皺巴巴的《種家軍操演圖》,圖中那杆加粗標紅的棍棒破甲法墨跡猶新。
忽聞帳外傳來甲冑撞擊聲,新從瀛州調來的裨將掀簾而入,牛皮酒囊往地上一摔:你們知道遼人怎麼叫種帥?他扯下頭盔,露出額角新結的傷疤,他們說見到種字旗就如見唐時張睢陽,鐵骨鋼筋碰著就折!話音未落,有人猛地捶打身邊的木架,震得掛著的牛皮箭囊嘩嘩作響。
帳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一更天了。不知誰輕聲哼起《種家軍破敵歌》,起初只有兩三聲嘶啞的調子,漸漸彙集成低沉的合唱:大棍如山嶽,破甲如摧枯......篝火將盡,餘燼中躍動的火星宛如兵士們眼中未滅的憤懣,在這寒夜裡倔強地明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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