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天沒亮莊子就起來了。這是他為數不多不睡懶覺的日子。顧小蘭從廚房門口路過看到他在院子裡站著，嚇了一跳，問他是不是病了，莊子說沒病，顧小蘭又問那你怎麼起這麼早，莊子想了半天說了一句“過年了”。顧小蘭沒聽懂，但沒再問。她端著水盆進廚房了，美樂跟在她腳邊顛顛地跑，尾巴翹得像一面小旗子。

廚房裡早就忙開了。柳青妍天沒亮就起來了，灶臺上幾口鍋同時燒著，煮的煮、燉的燉、蒸的蒸，熱氣把整個廚房蒸得像仙境。顧小蘭打下手，切菜、遞碗、燒火，忙得腳不沾地。美樂蹲在灶臺邊被熱氣燻得眯著眼睛，不肯走。美麗和小黑也來了，三隻貓在廚房門口排成一排，等著開飯。

趙遠在院子裡劈柴。除夕的柴火要夠燒一整夜，守歲燒的“旺火”要用最好的木頭，他挑了幾根最粗最直的松木，劈成均勻的塊，搭成一個塔形。他搭得很仔細，每一塊木頭都擺得端端正正，搭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最上面那塊的角度，直到滿意才停手。

蘇羽在貼對聯。今年的對聯顧曉婷寫了好幾天，不光莊子家，全村每戶人家都有一副。蘇羽踩著凳子一張一張地貼，趙遠在下面扶著。顧小蘭站在遠處指揮——“左邊高了。往右。再往右。過了！回去一點！”趙遠被她指揮得暈頭轉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三隻貓對聯沒興趣，它們對燈籠有興趣。柳青妍今年做了八盞紅燈籠，比去年多了兩盞，院子四角各掛一盞，門口掛兩盞，廚房門口也掛了兩盞。風一吹燈籠晃晃悠悠，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小黑追著影子跑，撲到這個影子跑了，撲到那個影子又跑了，忙得不亦樂乎。美樂蹲在臺階上看它弟弟犯傻，優雅地舔著爪子。美麗早就找好了最佳位置——莊子腿上，既暖和又能看熱鬧，一舉兩得。

傍晚，飯菜端上桌了。

柳青妍今年做了十二道菜。紅燒肉、燉雞、臘肉炒蒜苗、豆腐燉魚、炒雞蛋、涼拌野菜、蒸年糕、粟米粥、桂花糕、凍豆腐湯、醃菜炒肉、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骨頭湯。桌子不夠大，放不下這麼多盤子，有些盤子只能疊著放，但沒有人介意。

莊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酒。酒是他自己釀的，今年新釀的那批，還沒開過封。他端起酒碗站起來看著滿桌子的菜，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暮色中亮起來的紅燈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酒碗舉了舉，所有人都跟著舉起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過年好！”

那聲“過年好”喊得比去年還響。趙遠喊得最大聲，喊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前過年從來不喊，覺得傻，今年喊了，喊完覺得不傻，心裡還挺痛快的。

年夜飯吃了很久。從傍晚吃到天黑，從天黑吃到夜深。酒添了一輪又一輪，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大家都不急，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說，慢慢笑。

蘇羽今年沒喝多。他端著酒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臉紅了但不醉。他跟趙遠聊天，聊的都是一些有的沒的——明年的莊稼種什麼，後山的石頭還能不能撿，美樂最近是不是又胖了。趙遠一一回答，認真得像是在彙報工作。

柳青妍今年也沒怎麼喝。她坐在火堆旁邊織布——大過年的還織布，顧小蘭說她是勞碌命，她笑著說閒著也是閒著。梭子在經緯線之間來回穿梭，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在嘈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一首安安靜靜的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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