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你的工作服……怎麼變得這麼髒了?還有洞。是廠裡……換新活兒了嗎?”
正閉目揉著額角的蘇建國,動作微微一頓。他睜開眼,看著站在面前、仰著小臉、眼神里充滿疑惑和一絲不安的曉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曉光頭頂揉了揉,力道有些重,帶著他慣有的、不擅長表達的親暱。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因為疲憊而更加沙啞,“廠裡……最近活兒不一樣,灰塵大。”
他的回答極其簡短,甚至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換了新活兒,更沒有解釋為什麼灰塵會大到把衣服磨出洞來。說完,他便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不想再多談的、極度倦怠的姿態。
曉光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比如,是什麼活兒灰塵這麼大?為什麼以前的工裝不穿了?但她看著大舅緊閉的雙眼,眉宇間那道深深的褶皺,以及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憔悴,所有的問題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敏銳地感覺到,大舅不想說。這種沉默,與他平日裡雖然話少但沉穩可靠的樣子不同,帶著一種刻意迴避的沉重。
她不再追問了。只是默默地將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髒外套拿起來,學著春燕姨的樣子,用力地抖了抖,果然又落下不少灰白色的粉塵。然後,她小心地將衣服掛到了院子裡通風的地方,心裡那個小小的問號,卻沒有隨之消散,反而像一粒被風吹落的種子,悄悄埋進了心田。
她想起張老師教過的一個詞——“觀察”。她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她發現大舅的飯量確實大得驚人,而且吃飯速度極快;她發現大舅的手掌比以前更加粗糙,指甲縫裡總有洗不淨的汙垢;她發現大舅偶爾咳嗽時,會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眉頭擰得更緊……
這些觀察到的細節,與大舅那身變得陌生而破舊的工作服聯絡在一起,在曉光早熟的心靈裡,織成了一張模糊卻令人不安的網。她不知道大舅到底在做什麼“灰塵大”的活兒,但她能感覺到,那一定非常非常辛苦,辛苦到讓大舅不願意多提,辛苦到連堅固的勞動布都能磨破。
這份疑惑,混合著對大舅的心疼和一種隱約的不安,沉澱在她心底。她沒有再向任何人提起,只是變得更加沉默,學習也更加用力。她隱隱覺得,這個家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似乎正潛藏著她無法理解的暗流,而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大舅再為自己操心。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除了孩子的純真,更多了一份屬於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沉靜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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