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和李春燕聽完,都愣住了。他們看著那堆五顏六色的材料,又看看蹲在角落裡、正專注地用粉筆在地上畫圈圈的衛民,簡直無法將“藝術勞動”、“報酬”這樣的詞和他聯絡起來。
“這…這能行嗎?衛民他…他就是瞎弄…”李春燕遲疑地說,怕給人家搞壞了。
“嫂子,放心吧,周老師要的就是衛民自己‘瞎弄’出來的效果。”張玉芬笑著把材料塞到衛民手裡,比劃著,“衛民,幫老師把這些舊包包,變得像曉光的‘小老虎’一樣好看,行不行?”
衛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張玉芬,又看看懷裡塞進來的材料和舊書包。他的目光首先被那盒嶄新的水彩筆吸引住了,花花綠綠的顏色讓他眼睛一亮。他拿起一支藍色的,在自己手背上畫了一道,咧開嘴笑了。然後,他抱起一個灰色的舊書包,又看看曉光那個“小老虎”,似乎明白了什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表示願意的聲音。
接下來的日子,衛民有了新的“工作”。他不再只是在地上畫畫,或者呆呆地坐著。他將張老師帶來的材料寶貝似的攤在牆角,那三個舊書包成了他的畫布。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拿著水彩筆,在書包上大膽地塗抹色塊,畫上他想象中的太陽、花朵,或者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彩色線條。有時用針線(李春燕不放心,給他用的是大號的針和粗線)將碎布頭縫上去,可能是眼睛,可能是尾巴,毫無章法,卻充滿奇特的組合。他縫得極其認真,眉頭緊鎖,舌頭抵著嘴角,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彷彿在進行一項偉大的工程。
曉光放學回來,會好奇地蹲在旁邊看。衛民有時會舉起一個畫了一半的書包,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喉嚨裡發出模糊的音節。曉光看著那色彩奔放、圖案古怪的書包,會點點頭,小聲說:“小舅,好看。”衛民便會高興得手舞足蹈。
大約過了十來天,三個舊書包徹底變了樣。一個被塗成了絢爛的彩虹色,上面縫了幾朵不對稱的、用紅布做的“花”;一個變成了“七星瓢蟲”,用黑布縫了歪歪扭扭的圓點,眼睛是兩顆大大的黃色紐扣(張老師後來提供的);還有一個,則佈滿了藍色和綠色的波浪線條,衛民說那是“大河”。
張玉芬來取“作品”時,看到這三個充滿野性、童趣和生命張力的書包,再次被震撼了。她按照和周老師的約定,將五塊錢手工費(這在那時已是不小的數目)鄭重地交給了李春燕。
“這是衛民靠自己本事掙的,你們一定收下。”
李春燕拿著那五塊錢,手抖得厲害。蘇建國看著那三個“面目全非”卻生機勃勃的書包,又看看蹲在一旁、因為完成“任務”而顯得心滿意足的弟弟,眼眶瞬間紅了。他這輩子,從沒想過他這個傻弟弟,還能以這種方式為家裡出力。
當李春燕將那張嶄新的五元紙幣放到衛民手裡,試圖告訴他這是他的“工錢”時,衛民只是好奇地摸了摸紙幣,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蘇建國。他站起身,走到大哥面前,將那張紙幣塞進蘇建國粗糙的大手裡,然後仰起臉,露出一個純粹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含糊地說:“哥…錢…給…”
那一刻,蘇建國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一把將弟弟摟進懷裡,這個沉默堅毅的漢子,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這五塊錢,比任何鉅款都沉重,因為它承載著衛民那顆純淨無瑕的心,和他對這個家最笨拙卻最真摯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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