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忐忑地坐下,踩動踏板。“噠噠噠噠…” 流暢清脆的聲音響起!針腳細密均勻,再沒有跳針斷線!
“哎呀!神了!蘇師傅!您真是神了!” 女主人驚喜地叫道,隨即意識到聲音太大,趕緊捂住嘴,感激地將幾張卷得緊緊的毛票塞進蘇建國手裡,“太謝謝您了!這點…您別嫌少…”
蘇建國佈滿凍瘡的手接過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鈔票,指尖能感受到紙幣邊緣的粗糙。他沒有點數,只是飛快地將錢揣進最裡層的口袋,緊貼著那盒墊片。深陷的眼窩裡沒有一絲喜悅,只有如釋重負和更深的疲憊。他嘶啞地說了句“走了”,便佝僂著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後門,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這只是第一單。接下來,是另一條更偏僻巷子裡,一輛鏈條脫落、前輪歪斜的“永久”牌二八腳踏車,車主是個趕夜班的工人。昏暗的路燈下,蘇建國蹲在冰冷的泥地上,佈滿凍瘡的手指在冰冷的鏈條和齒輪間摸索、調整、復位。油汙不可避免地滲進他凍瘡裂開的口子裡,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矯正變形的輻條和輪圈上。汗水混著油汙,順著他緊繃的額角流下。每一次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都讓他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聲音來源,直到確認不是廠保衛科的人,才敢繼續手上的動作。
最後,是城郊結合部一個私人小作坊。低矮的窩棚裡,空氣汙濁,燈光昏暗得只能勉強視物。老闆叼著菸捲,眼神閃爍,指著角落裡一堆粗糙的鑄鐵小零件。“按這個圖紙,車五十個,精度要準,豁口要小。” 圖紙畫得歪歪扭扭,要求卻苛刻。
沒有卡尺,沒有機床,只有一臺老掉牙的手搖臺鑽和幾把銼刀、砂紙。蘇建國佝僂著背,在昏暗的光線下眯起眼睛,佈滿裂口的手指捏著冰冷的鑄鐵件,湊到眼前仔細比對圖紙。他拿起銼刀,佈滿老繭的手穩如磐石,銼刀在粗糙的金屬表面發出單調刺耳的“嚓…嚓…”聲。金屬碎屑飛濺,粘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和衣襟上。他全神貫注,彷彿在雕琢一件藝術品,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都力求完美。他知道,幹這種私活,一旦質量出問題,不僅拿不到錢,更可能惹上大麻煩。精神的高度緊張和長時間在昏暗光線下聚焦,讓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乾澀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小作坊角落裡堆放的雜物在搖曳的燈光下投下怪誕的陰影,每一次風吹動破油氈的聲響,都讓他心臟驟然收緊。
當最後一個零件打磨完畢,勉強達到圖紙要求時,窗外已經透出濛濛的灰白色。作坊老闆叼著煙,眯著眼,用一把破卡尺隨意抽查了幾個,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認可,丟過來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蘇建國佈滿油汙和金屬粉末的手,接過那幾張同樣沾著汙漬的鈔票。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感受那點微薄的收入帶來的短暫安慰。巨大的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佝僂的背脊彷彿被壓得更彎了,深陷的眼窩裡佈滿紅血絲,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他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出汙濁的小作坊,走向青瓦巷的方向。天快亮了。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微帶焦香的玉米糊糊氣息撲面而來。屋內光線依舊昏暗。蘇衛民蜷在角落的破棉絮裡,發出沉重的鼾聲。曉光裹著她的小被子,睡在藍色塑膠布上,小臉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恬靜,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蘇建國佝僂著背,像一尊被風霜侵蝕殆盡的石像,悄無聲息地走到曉光身邊。佈滿油汙、凍瘡裂口和細小傷痕的手指,在褲子上用力蹭了又蹭,直到蹭掉最明顯的汙跡。然後,他才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蹲下身。
他佈滿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窩裡沉澱著濃重的疲憊和尚未散盡的驚悸。他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拂開曉光額前幾縷細軟的碎髮。指尖觸碰到孩子溫軟細膩的皮膚,那滾燙的溫度和純淨的睡顏,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他早已麻木冰冷的心房。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長久地凝視著曉光安睡的小臉。那緊鎖的眉頭,那深陷眼窩裡的沉鬱和恐懼,似乎被這純淨的睡顏悄然熨平了一絲縫隙。他佈滿凍瘡的手,極其珍重地、將這一夜用驚懼、油汙和汗水換來的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從最裡層的口袋掏出,小心翼翼地塞進曉光枕頭下那個裝著李春燕送的碎布頭的小布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佝僂著背,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佈滿血絲的眼睛依舊警惕地半睜著,望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國營機床廠的汽笛即將拉響,屬於蘇建國的、光明正大的勞作和提心吊膽的“地下”生活,又將輪迴。牆角那方冰冷的青瓦,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地映照著他疲憊而堅忍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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