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青瓦巷裡的向陽花/第8章 最後的溫度(1)
青瓦巷裡的向陽花_第8章 最後的溫度(1)

死寂。比廢墟更深沉的死寂,凝固在蘇桂蘭那弓起的、冰冷的軀體周圍。只有蘇曉光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像風中殘燭最後一點搖曳的火光,證明著這片死亡之地尚未被徹底冰封。

蘇衛民最先崩潰。他像被抽掉了脊椎,整個人癱軟下去,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瓦礫上。那雙沾滿血泥、傷痕累累的手,不再是挖掘的工具,而是變成了絕望的觸角。他猛地向前一撲,死死抓住了大姐桂蘭那條無力垂落在灰土裡的、冰冷僵硬的手臂。

“姐——!”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嚎,終於撕裂了他被巨大悲傷堵住的喉嚨,如同幼獸失去母獸的悲鳴,在空曠的廢墟上淒厲地迴盪。他不管不顧,額頭重重抵在大姐冰冷的手臂上,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刷而下,混合著臉上的泥汙、血痂和鼻涕,在那片毫無生氣的、沾滿灰塵的皮膚上衝刷出道道泥濘的溝壑。“你醒醒啊!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曉光!你說話啊!你說話啊姐——!”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身體隨著劇烈的抽泣而猛烈地抖動,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他緊緊攥著大姐冰冷的手,那曾經溫暖地拍過他腦袋、給他擦過汗、遞給他零花錢的手,此刻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再也無法給他任何回應。

這絕望的哭嚎像一把鈍刀,狠狠剮在蘇衛東的心上。他僵立在那裡,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大姐蒼白凝固的臉龐,又緩緩移向那具在廢墟深處、同樣冰冷的“自己”的屍體。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荒誕、憤怒、悲愴和巨大虛無感的情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他胸中瘋狂衝撞、沸騰!現實與虛幻的界限徹底模糊,他衝出來了,卻又好像永遠被埋在了下面。巨大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在體內左衝右突,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爆!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炸開!那不是哭,那是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咆哮!他猛地轉身,赤紅的雙目鎖定了旁邊一堵尚未完全倒塌、但佈滿巨大裂痕、搖搖欲墜的殘牆!

沒有思考!只有毀滅的衝動!

他像一頭失控的狂獸,後撤一步,全身的力量瞬間灌注於右臂!肌肉賁張如岩石,青筋在皮肉下瘋狂虯結!所有的悲憤、所有的絕望、所有目睹自身死亡的荒誕和失去至親的劇痛,都凝聚在這隻拳頭上!帶著摧毀一切的意志,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狠狠砸向那堵冰冷堅硬的斷牆!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拳頭與磚石碰撞的瞬間,皮肉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斷牆上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土和碎屑,一道新的、猙獰的裂痕以他拳頭為中心猛地炸開!殷紅的鮮血如同綻放的殘酷花朵,瞬間從他指骨碎裂、皮開肉綻的拳頭上迸濺出來!淋漓地灑在灰敗的斷牆上,也濺落在他自己的衣襟和臉上,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濃重的鐵鏽腥氣。

劇痛沿著手臂的神經閃電般竄向大腦,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只是死死盯著牆上那刺目的、屬於自己的血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鮮血順著他的拳頭、沿著斷牆粗糙的紋理,緩慢而粘稠地向下蜿蜒流淌,在灰暗的光線下,刺眼得令人窒息。每一滴血的滑落,都像是在為廢墟下凝固的生命刻下無聲的墓誌銘。

蘇建國佝僂著背,身體在無聲地劇烈顫抖。衛民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衛東拳頭砸在牆上的悶響,如同重錘一次次砸在他破碎的心上。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那隻唯一還能活動的、同樣佈滿傷口和血汙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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