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被如同拖拽死狗般押送下去,昌哥兒的抽泣聲也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侯府深邃的院落之外。僕役們悄無聲息地上前,手腳利落地收拾起滿地狼藉——扶正踹翻的小几,掃淨碎裂的瓷片,擦拭濺落的水漬。然而,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凝重與壓抑,卻並非幾下清掃便能驅散。
幾位族老經歷了這場驚心動魄的變故,身心俱疲,更兼顏面受損,也無心再多留。他們相互交換了幾個眼神,由最年長那位出面,對顧廷燁和明蘭說了幾句“家門不幸,所幸水落石出”、“侯爺夫人處置得當,我等放心”之類的場面話,便紛紛起身告辭。顧廷燁和明蘭依禮將族老們送至廳堂門口,自有管事恭敬引路送出府去。
四房五房的兩位夫人,看足了這場遠超預期的大戲,心中雖各有盤算,但也知此時絕非多嘴之時,更怕沾染上是非,連忙也尋了由頭,帶著幾分未褪的驚色與難以言喻的興奮,匆匆離去。
小秦氏落在最後,她臉色依舊蒼白,強撐著儀態,對顧廷燁溫言道:“燁哥兒,今日……真是苦了你了。萬幸明蘭機警,才沒讓那毒婦得逞。你也莫要太過氣惱,傷了身子不值當。”她又轉向明蘭,目光復雜,語氣卻盡力維持著嫡母的關切,“明蘭,今日你也受累了,快些回去歇著吧。”
顧廷燁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明蘭則屈膝一禮,應了聲“是,母親也請保重”,禮數週全,卻也無多餘的熱絡。
小秦氏見狀,也不再多說,扶著貼身媽媽的手,腳步略顯虛浮地離開了。她需要立刻回去,好好思量今日之事可能帶來的後續影響,以及……該如何徹底將自己摘乾淨。
轉眼間,方才還擠滿了人、充斥著爭吵、哭喊與斥責的正廳,便只剩下顧廷燁與明蘭夫妻二人,以及幾個遠遠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丫鬟僕婦。
燭火噼啪,映照著空曠的廳堂,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
顧廷燁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明蘭身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與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不再是初婚時的客氣疏離,不是日常相處時的溫和隨意,更不是先前面對曼娘指控時的審視探究。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裡面翻湧著尚未完全平息的震怒餘波,有對過往被愚弄的自嘲與冰冷,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深深的欽佩。
他回想起今日發生的每一幕。從曼娘抱著孩子哭訴上門,到族老施壓要求滴血認親,再到水中血液詭異相融時曼孃的狂喜與自己的憤怒……這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精心引導著走向一個預設的、屈辱的結局。他自負精明,在戰場上能洞察先機,在朝堂上能周旋自如,卻險些在自己後宅,被一個他曾經憐憫過的女子,用如此卑劣卻又險些成功的手段,再次狠狠愚弄!
而打破這個局的,正是他這個過門不久、年紀尚輕、平日裡看起來溫婉沉靜、甚至有些過於謹慎的新婚夫人。
是她,在所有人都被“血融於水”的假象所惑,或欣慰或認命或不甘時,敏銳地指出了水中可能的蹊蹺,提出了那石破天驚的“加鹽”之論。
是她,不慌不忙,條理清晰地提議當眾驗水,用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方式,戳穿了曼孃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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