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曰,天命無常,惟德是輔。”曹丕的目光如寒冰,掠過臺下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臣,“漢祚衰微,非是時運不濟,乃是德之不修,自取其禍!桓靈之世,宦官干政,黨錮禍國,民不聊生,此非失德為何?光武中興,不過迴光返照,豈能挽狂瀾於既倒?”
他侃侃而談,將漢室四百年的基業,輕描淡寫地歸結於“氣數已盡”,而將曹魏的代立,粉飾為“順天應人,革故鼎新”。他的邏輯嚴密,辭藻華麗,充分展現著建安文壇領袖的才華與雄辯。臺下不少年輕學子已被這番言論帶動,面露興奮之色。然而,在一些閱歷深厚的老儒臉上,曹丕看到的卻是沉默,乃至一絲隱晦的不以為然。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反對更讓他如芒在背。文人的敏感讓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絲游離於他構建的“正統”之外的思緒。這思緒,名為“漢”。
果然,一位以秉直著稱的老臣,終究未能忍住。他顫巍巍地離席,躬身道:“陛下宏論,震耳發聵。然,光武皇帝中興漢室,再造乾坤,其德其功,史冊昭昭,天下感念。豈可因後世不肖,而全然抹殺?漢德或許……”
“嗯?”曹丕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微的疑問,臉上甚至依舊維持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神已在瞬間降至冰點。他沒有讓老臣將“漢德或許未衰”這句話說完,只是用一種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打斷:“愛卿年事已高,難免懷念舊事。且先回府休息吧。”
老臣臉色一白,在侍衛的“攙扶”下,踉蹌退場。經筵之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方才還有的一點點學術爭鳴的假象,此刻蕩然無存。所有人都想起了前些時日因私下議論類似話題而被罷黜的幾位同僚,更想起了陛下那道禁絕祥瑞讖緯的嚴苛詔令。誰還敢再觸逆鱗?
曹丕看著那些徹底噤若寒蟬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掌控思想的快意。看,無論你們心中如何想,在朕的權柄之下,也只能俯首帖耳!但這快意之中,又摻雜著一絲文人的悲涼。他知道,在這些皓首窮經的學者心底,自己這個憑藉“禪讓”上位的皇帝,或許永遠擺脫不了“篡逆”的底色,哪怕他曹子桓文采斐然,堪為一代文宗。
散席後,曹丕獨留司徒華歆。
“子魚,”他摒棄了官稱,語氣卻比方才在眾人面前更加冷硬,“宗廟祭祀之事,籌備如何?”
華歆深知這位主君的性情,恭敬回答:“陛下放心,一切均已就緒。前漢郊祀諸儀已悉數廢除,魏室宗廟新禮已定,屆時必能彰顯我大魏煌煌正統,天命所歸。”
曹丕點了點頭,目光卻幽深地望向殿外虛空,彷彿要穿透宮牆,看到那遠在蜀中的劉備。“朕要的,不僅是禮儀規制。”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近乎偏執的執著,“朕要這天下人,從心裡,將‘劉漢’二字徹底剜去!只知有曹魏,不知有他漢!劉備在成都,不過沐猴而冠,借屍還魂。朕偏要連這具屍骸,也燒成灰燼,揚於江河!”
華歆感受到那話語中蝕骨的恨意與忌憚,這不僅是對劉備的,更是對那個早已失去實體的“漢”之名分的。這位皇帝,將政治家的冷酷與文人對“名正言順”的執念融為一體,行事愈發狠厲難測。
當夜,一份關於那位經筵上失言老臣的密報,就悄然呈遞至曹丕案頭。密報稱,其子曾與昔日青州叛軍首領徐賀有舊,雖無實據表明參與叛亂,但“交通逆匪,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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