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身時,左手三指懸在患兒腕上的姿勢讓我心尖子猛地一揪,腦子嗡的一下——拇指按寸關,食指壓尺澤,中指微微懸空,這是凌淵獨創的懸絲診脈!當年他教我時,指尖捏著銀針在雪光下泛著冷芒:小霄你記著,驚風要先鎮魂,這三指得懸著三分力,不然會驚了稚陽。陽光斜照過來,我看見他銀針尾端繫著的紅繩磨得發亮,繩結裡卡著片乾枯的蓮瓣,邊緣發黑如紙灰——跟師父臨終前塞給我的平安結一模一樣!
阿淵先生來了!娃子有救了!有人低聲歡呼。
歡呼聲未落,李嬸哐當把菜籃摔地上,小蔥撒了一地沾著泥星子,其中一根蔥葉還卷著只垂死的瓢蟲,腿還在抽搐:救?我看是引狼入室!
她手指著藥鋪後牆,嗓門拔尖,昨兒後半夜我起夜,瞅見黑影在牆頭晃悠!腳印有蒲扇大,五個腳趾頭帶鉤,踩碎的瓦礫裡嵌著黑毛,摸著跟豬鬃一樣硬!
黑毛?有人倒抽冷氣。瘸腿木匠嗤笑一聲,將刨子往臺階上一磕,木屑混著汗味飛起來,其中一片木屑粘在他潰爛的瘡口上,疼得他直咧嘴:前天我給藥鋪修門板,後窗插銷是被硬生生擰斷的!木頭上抓痕深三寸,邊緣凝著黑血——阿淵先生那細皮嫩肉的手,能有這力道?
阿淵?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過帆布凝成紅蓮花。十年前藥廬的雪光一下子撞進腦子裡:凌淵捏著我手腕教鳳凰三點頭,炭火盆裡的艾葉噼啪作響,進針要快,提插要慢的聲音混著藥香漫過來,掌心老繭蹭得我手背發癢。可眼前這人左手虎口有道疤——凌淵的疤在右手!我踉蹌後退撞翻藥罐,陶片碎裂聲中,後頸胎記燙得跟撒了把烙鐵渣似的,我猛地扯開衣領——蓮花紋路里滲出的血絲正順著鎖骨往下爬,在皮膚上游成小溪,猛地想起師父說過的血蓮轉生術:用心頭血畫的胎記,會跟著宿主魂魄走......
嗤——銀針扎進合谷穴的瞬間,那娃突然跟被踩了尾巴的貓崽似的尖叫!阿淵手腕輕抖,針尖在穴位裡三提三插,那韻律像小錘子敲在太陽穴,震得十年前的雪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是鳳凰三點頭!可最後那記,凌淵當年為救中蠱的我破禁使用時,左手筋脈當場爆裂,血珠濺在雪地上開出紅梅......我死死盯著他此刻穩如磐石的左手,針尾紅繩紋絲不動,指節甚至沒泛白,後背嗖地爬上來一股涼氣,牙關不受控制地咯咯響,指節掐進掌心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竟凝成微型血蓮——與患兒瞳孔裡的黑蓮花一模一樣!
他捏著銀針的指節突然泛白,針尖在陽光下閃過冷光。我注意到他左手袖口沾著片黑毛,根鬚上還纏著點暗紅的血痂——跟李嬸說的獸爪毛一模一樣,血痂裡嵌著半片指甲,大小像孩童的小指。
阿淵收起銀針,從藥簍裡抓了把薄荷和金銀花,用粗紙包好遞給王寡婦:兩文錢,回去用蘆根煮水沖服,隔半個時辰喂一次。他說話時沒抬頭,嗓子有點啞,尾音微微上揚,像琴弓擦過生鏽的弦,我突然想起他教我認藥時,總愛用尾音勾著我的耳垂,語調一模一樣。
冷風冷不丁裹著股甜腥氣撞過來,當歸混著川芎的藥香裡,竟纏了絲若有若無的蓮香。
我後頸胎記地燙起來,低頭看見藥鋪門檻縫裡往外冒黑汁,順著青石板流進陰溝——溝裡飄著的黑毛,正跟李嬸描述的獸爪毛一模一樣,根根硬得像豬鬃,裡頭還纏著片乾枯的蓮瓣,邊緣齒痕像被人啃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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