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定目標攤位後，林小一併沒有立刻上前。他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豹，在發起攻擊前，需要最後觀察獵物的習性與環境的每一個細節。他退到不遠處一個賣計算器電池的攤位旁，藉由人群的掩護，目光牢牢鎖定那個掛著“溫州精工”牌子的櫃檯。

攤主是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在這個年代堪稱時髦的 Polo 衫和西褲，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頗為斯文。他並沒有像其他攤主那樣大聲吆喝或急切攬客，而是坐在櫃檯後的一張摺疊椅上，面前攤開著一個厚厚的賬本，手裡拿著計算器，時不時按動幾下，眉頭微蹙，似乎在核算著什麼。他的攤位貨物陳列井井有條，不同款式的電子錶分門別類，都用透明塑膠盒裝著，擦拭得乾乾淨淨，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與其他攤位貨物堆疊、略顯凌亂的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溫州商人，以精明、團結、吃苦耐勞和極強的市場嗅覺聞名。看來這位陳老闆是其中佼佼者，注重品牌和形象，做事有章法。對付這樣的人，小聰明和賣慘效果不大，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專業性和合作誠意。）

林小一心中迅速制定了策略。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讓自己看起來儘量精神一些，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踱步過去，在櫃檯前站定。

“叔叔，下午好。”他用了比較正式的稱呼，聲音清晰，不大不小。

陳老闆聞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是個半大的孩子，臉上習慣性地露出一個客套而疏離的微笑：“小朋友，想買表？給爸爸看還是自己戴？”他顯然也把林小一當成了普通的零售客戶。

林小一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櫃檯角落裡那幾款“懸浮陀飛輪”電子錶，目光專注：“叔叔，請問這款表，什麼價位？”

陳老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小孩子通常會被色彩鮮豔或者帶卡通圖案的表吸引，而這幾款“懸浮”表設計相對前衛抽象，更受追求新潮的年輕人喜歡。他保持著微笑，說道：“小朋友眼光不錯，這是香港過來的最新款，叫‘懸浮概念表’。零售價要二十塊。”他頓了頓，帶著一絲試探問道：“批發的話……你要多少？”他並不真的認為這孩子是來批發的，更多是出於職業習慣。

林小一彷彿沒有聽到他語氣中的那絲調侃，目光依舊停留在表上，語氣平穩地接話：“這個懸浮設計確實很新穎，視覺衝擊力強，在市場上應該很稀缺。”他話鋒一轉，用食指隔空點了點錶盤，“不過，我觀察了一下，它用的機芯好像還是老式的LC-12模組，雖然穩定，但功耗比較大，如果長期開啟背光或者那個懸浮裝置，電池可能撐不了太久。”

話音剛落，陳老闆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凝固了，像是被一層薄冰封住。他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後的眼睛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小一。

（LC-12模組？！功耗？！這小孩……他怎麼會懂這些？！這根本不是普通孩子能接觸到的知識！就算是大人，不是這行的，也未必清楚具體機芯型號和特性！）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警惕心同時湧上陳老闆心頭。他再次仔細地、上下下地打量著林小一：洗得發白的校服，普通的球鞋，略顯單薄的身材，但那雙眼睛……漆黑，沉靜，沒有孩童的天真懵懂，反而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銳利。

“小朋友……”陳老闆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前所未有的審慎，“你……家裡是做什麼的？”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可能是某個同行或者大客戶的子侄，跑來試探或者玩鬧的。

林小一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我自己做點小生意。”他沒有絲毫怯場，反而向前半步，從容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那三張十元的鈔票，並沒有全部展示，只是捏在手裡，讓自己的“資本”若隱若現，同時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圖：“陳老闆，我叫林小一。今天來，是想跟您談筆生意。開個實在價吧，如果合作愉快，下週這個時間，我可能還需要三百個同類型或者更暢銷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