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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高考又一春_第334章 物盡其用(1)

這都得講究“物盡其用”,絕不能把駕轅的壯騾子派去拉磨,那是暴殄天物;也不能讓個小毛驢去硬扛重犁,那是強驢所難,更是對牲口的摧殘。劉忠華還從老鏊嘎那兒學了個訣竅——看牲口的眼睛就能知道它累不累。要是眼仁亮堂,耳朵還時不時扇兩下,說明精氣神足;要是眼皮耷拉著,眼角掛著白霜似的黏液,就得趕緊卸套喂精料。有回他發現拉了一天車的灰驢總低頭蹭蹄子,蹲下來一看,驢掌縫裡紮了根蒺藜,都化膿了。他趕緊找來剪子和燒酒,小心翼翼地把刺挑出來,又用布包好,還偷偷從自己的口糧裡省出半把黃豆餵給驢吃。後來灰驢見了他,總愛用腦袋蹭他的胳膊,跟通人性似的。

此外,還得時刻惦記著:前幾日連續拉車的那頭驢兒,蹄子是不是有點軟了?那頭犁了兩天地的大黃牛,胃口還好嗎?是不是該加點精料緩緩勁兒?每天晚上社員收工後,劉忠華都要提著馬燈挨個檢視牲口。馬燈的光暈在棚廈裡晃來晃去,照得牲口們的影子在土牆上忽大忽小。他會把耳朵貼在牛肚子上聽,要是裡面“咕嚕咕嚕”響,就說明消化好;要是沒動靜,第二天就得少喂點乾料,多添些切碎的甜菜葉。有次大黃牛吃了帶露水的青草,拉稀拉得站都站不穩,鏊嘎帶著劉忠華跑了二十多里地,才從公社獸醫站請來老獸醫。獸醫給牛灌藥時,兩人還得按住牛腦袋,牛蹄子蹬得地上的乾草亂飛,折騰到後半夜,牛才終於肯吃東西了。

這無數的細碎活兒,如同編織一張無形的網,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馬虎。就說清理棚圈吧,得先用叉子把墊在地上的乾草叉出來,再用鐵鍁把糞便鏟到推車裡,最後還得鋪上新鮮的麥秸。要是偷懶沒清乾淨,牲口踩在糞便上容易打滑,還會招蒼蠅。有年夏天,劉忠華貪睡起晚了,沒來得及換墊草,結果黑驢在棚裡摔了一跤,把後腿磕破了皮。鏊嘎啥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找了草藥搗爛了敷在驢腿上,然後自己動手把棚圈清理得乾乾淨淨。劉忠華看著老鏊嘎汗溼的後背,心裡又愧疚又著急,從那以後,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幹活,再也不敢偷懶了。

否則,一旦因為牲口本身不適,又被安排了過重的勞役,等疲憊不堪的牲口乾完一天的重活,被同樣疲憊的社員牽回飼養棚時,那後續的麻煩和揪心的煎熬,就全數落在了鏊嘎和劉忠華肩上。去年秋收時,生產隊為了趕進度,讓剛生完崽的母馬去拉糧車。母馬一路上走走停停,嘴角都流出白沫了,社員還在後面用鞭子抽。等母馬被牽回棚廈時,倒在地上就起不來了,肚子裡的小馬駒也沒保住。鏊嘎蹲在母馬身邊,用手摸著它的鬃毛,眼圈都紅了。劉忠華看著母馬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似的疼,暗自發誓以後絕不讓這種事再發生。

牲口不比人,它們不會說話,病痛勞累只能忍著。一旦勞累過度或者吃了不乾淨的草料、飲了汙濁的水,極易引發各種病症。有次下暴雨,棚廈的屋頂漏了雨,淋溼了堆在角落裡的乾草。劉忠華沒注意,照樣把溼草餵給了牲口,結果好幾頭牛都得了痢疾,拉得糞便裡帶著血絲。鏊嘎趕緊把溼草都扔了出去,又帶著劉忠華去山上採草藥。兩人在雨裡跑了大半天,褲腿都沾滿了泥,才採回足夠的草藥。晚上煮藥時,棚廈裡飄著一股苦澀的味道,他們得用竹筒把藥汁灌進牛嘴裡,每頭牛都要灌上好幾筒,折騰到後半夜才完事。直到第二天早上,看見牛開始吃草了,兩人才鬆了口氣。

若真有哪個牲口趴窩了,不吃不喝,無精打采,那他們兩人的心就像被生生從肚子裡掏出來,懸在眼前晃盪,整日整夜地擔驚受怕,四處求醫問藥,那份煎熬,比干重活還累心百倍。去年冬天,隊裡的老黃牛突然不吃料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半睜半閉的。鏊嘎急得滿嘴燎泡,揣著家裡僅有的兩斤白麵,跑了三十多里地去請縣裡的老獸醫。劉忠華則守在牛身邊,每隔一會兒就用手摸摸牛的鼻子,要是涼了就趕緊用棉襖裹住牛腦袋。獸醫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給牛紮了幾針,又開了些草藥,囑咐他們按時喂。那幾天,兩人輪流守著老黃牛,連飯都顧不上吃,直到牛能站起來吃草了,他們才靠著牆根睡著了。

照顧這些不會說話的夥伴,博大精深,遠非外行社員所能想象。即便是劉忠華這樣在鏊嘎手下薰陶了一段時間的“半仙兒”,也差點因為一知半解而闖下大禍。那是立夏之後的草原,嚴冬的寒冷才剛剛褪盡,春天的氣息才真正撲面而來。蟄伏了一冬的嫩草,彷彿積蓄了所有的力量,嬌嫩欲滴地從解凍的土地裡怯生生地探出頭來。緊接著,星星點點、不知名的小野花便迫不及待地綻放了,黃的、白的、紫的,如同碎落的星辰,灑滿了逐漸返青的草場。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蜜蜂嗡嗡地採著蜜,連空氣裡都帶著股甜絲絲的味道。一年之中最緊要的春耕時節,就在這生機萌動中拉開了序幕。

一日午後,隊長施文彬揹著手,踱著方步,臉上帶著慣有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哈哈笑聲,慢悠悠地走進育種站視察工作。他穿的藍布褂子漿洗得發白,領口還彆著枚毛主席像章,走路時肚子微微腆著,活像只剛下完蛋的老母雞。緊隨其後的是大隊保管員莫小可,他肩膀上頗為吃力地扛著半袋子鼓囊囊的東西,額角微微見汗,粗布褲子的膝蓋處磨出了兩個大洞,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秋褲。莫小可每走一步,袋子裡的東西就“嘩啦”響一下,像是有無數顆小石子在裡面滾來滾去。

剛邁進育種站那混合著牲口氣息、乾草味和淡淡糞便味的棚廈,保管員莫小可就“嘿喲”一聲,一甩膀子,將那半袋子東西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塵土落在棚樑上掛著的馬燈上,燈罩上頓時蒙了層灰。棚裡的牲口們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老黃牛抬起頭“哞”了一聲,黑驢則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莫小可揉了揉被袋子勒紅的肩膀,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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