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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高考又一春_第316章 絕望的吶喊(1)

立刻,院子裡、屋子裡就響起了一片尋找臉盆的叮噹聲。人們瘋了似的衝出屋門,在相對乾淨的雪堆裡,用顫抖的雙手奮力地刨挖著,裝滿一盆盆冰冷的白雪,然後又急急忙忙地端回屋裡。接著,家人含著淚,小心翼翼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急切,用這些冰冷的雪團,拼命地搓揉著親人凍僵的四肢和臉頰。

劉忠華也急忙竄入救護人群中,有樣學樣地幫知青療傷。用雪搓凍傷的部位,那力度得由輕到重,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剛開始的時候,凍僵的皮膚一點反應都沒有,慢慢地就傳來了麻木的刺痛感,最後被搓得泛起一片片不均勻的、不健康的紅潮。

這方法其實並不是治療凍傷的最佳方式,但在那個缺醫少藥、大家又沒啥經驗的緊急時刻,這就是人們能想到的唯一“救命”辦法了。他們就是想透過這種物理摩擦帶來的那點微弱熱量和刺激,把血液的流動給喚回來,讓那些被冰雪封印的部位慢慢“緩”過來。空氣中瀰漫著雪水融化後冰冷潮溼的氣息,還有那搓揉皮肉的沙沙聲,聽得人心裡直發毛。

更嚇人的是,不少人的臉上、手上,尤其是脖頸處,都赫然鼓起了巨大的水泡,就像透明扭曲的松油球,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這可是深度凍傷的標誌啊。親人們看著這些水泡,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決絕。有人趕緊找來縫衣針,在微弱的爐火上燎一下,就當是消毒了,然後咬著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刺破那些鼓脹的水泡。渾濁的液體流淌下來,露出了底下鮮紅或慘白的嫩肉。接著就有蘸著廉價碘伏的棉籤顫抖著塗抹上去,疼得傷者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吼或抽泣。

腳上的情況同樣慘烈。很多知青腳上穿的笨重“大頭鞋”,裡面填滿了烏拉草或氈墊,本來是防寒的利器,可現在卻成了刑具。長途跋涉中,腳汗把滲入鞋內的雪給融化了,然後又在極寒中迅速凍結,把腳與鞋子、襪子死死地凍在了一起,就像長在了一塊似的。無論怎麼用力,都根本脫不下來,要是硬撕的話,只會把皮肉給扯掉。

最終,人們只能含著淚,找來家裡最大的剪子或是菜刀,“咔嚓咔嚓”地沿著鞋幫剪開那硬如鐵甲的皮革和棉氈,就像剝開一層冰冷堅硬的外殼,這才好不容易把那雙飽受摧殘、同樣佈滿凍瘡甚至失去知覺的腳給“解救”出來。破碎的鞋片散落在地上,就像一片片殘破的戰甲,訴說著剛才的那場“戰鬥”。

冰冷的現實就像一股寒流,狠狠地衝擊著每一個人。屋裡屋外,先前還能勉強壓抑著的悲傷,瞬間就找到了宣洩口。無論是平日裡堅強硬朗的男知青,還是原本柔韌的女青年,看著自己紅腫變形、裹滿紗布的手腳,撫摸著臉上刺痛的傷痕,再看看身邊同樣傷痕累累、甚至更慘的同伴,那巨大的恐懼、後怕和難以言說的委屈,一下子就把他們緊繃的神經給徹底擊潰了。

他們再也忍不住了,就像失怙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的,充滿了對生命脆弱和自然殘酷的無力感。眼淚滾燙滾燙的,流過冰冷麻木的臉頰,帶來一陣陣灼痛。

然而,在這片悲慟的海洋裡,卻有那麼三四個傢伙,就像幾塊異樣的“浮冰”。他們也不知道是神經格外大條,還是被凍得有些恍惚了,甚至可能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而刻意逞強。他們的表現跟周遭的悲慼完全不一樣,不顧身體的傷痛和疲憊,也不顧同伴投來的怪異目光,情緒反倒異常亢奮,聲音嘶啞卻又高亢,正唾沫橫飛地向周圍的人 “豪邁” 地講述著風雪中他們如何與風雪戰鬥,如何與恐懼戰鬥的 “英勇事蹟”。

“嘿!你們是沒見著那陣仗!”其中一個臉上凍傷泛紅的小夥子,揮舞著裹著紗布的手,眼神亮得驚人,“那風,跟刀子似的,嗖嗖地就往骨頭縫裡鑽!雪粒子打得人臉生疼生疼的,眼睛都睜不開!又冷又餓,腿軟得就像麵條!可咱怕了嗎?沒有!一點兒都沒有!我們互相打氣,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誰倒了就趕緊拽起來!嘿,走著走著,不知誰起了個頭兒,咱們就扯開嗓子唱起來啦!‘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對!就是這首!唱得那叫一個帶勁!感覺那風雪都給我們讓路了!”

旁邊另一個也激動地接話,臉頰上未處理的血泡隨著他的動作直顫動:“沒錯!抬頭望見……望見那北斗星!心裡就想著……想著革命理想!渾身就有勁兒了!雪皚皚,路茫茫,高原寒炊斷糧……咱們就跟當年紅軍過雪山草地一個樣!漫山遍野的隊伍……哦不,咱們雖然人少,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一樣!就是靠著這股子頑強的精神,跟老天爺鬥!跟暴風雪鬥!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挪!”

“暴風雪算個屁!”第三個聲音更加激昂,彷彿還在與風雪搏鬥,“它吼它的,咱走咱的!老子們沒趴下!向著困難,向著敵人——這風雪就是敵人!咱們就這麼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向前!一口氣走了十幾個鐘頭啊!”他用力揮動著胳膊,就好像還在劈開那無形的風雪屏障,“累?餓?冷?那都是擋在咱們面前的大山!一座又一座!可咱怕了嗎?扔下背上的葦子,一個拽一個,肩膀靠著肩膀,三五個人結成個小隊!雪深的地方,一腳下去沒膝蓋,拔出來都費勁!前面一個要是倒了,後面能帶倒一片!可倒了算啥?爬起來就是!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繼續向前闖!向前闖!”

他們的聲音嘶啞、亢奮,帶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也無法抑制的激動,在這悲痛的底色上塗抹出一層奇異而刺目的“英雄主義”色彩。這無畏的宣言,在那些經歷過死亡邊緣的人聽來,卻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狂熱和不易察覺的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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