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夜,寒風像沒斷奶的娃似的圍著育種站哭嚎,劉忠華卻攥著個豁了口的嗩吶吹得正嗨。黃銅嗩吶管上沾著的羊油凍成了白霜,他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倆煮雞蛋,那聲音哪是吹曲子,分明是驢叫摻著破鑼敲,能把三里地外的狼都嚇得打哆嗦。可他半點沒察覺,滿腦子都是白天袁潔遞給他烤土豆時,指尖蹭到他掌心那一下的滾燙——那溫度比草原正午的日頭還烈,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慌。
萬幸這育種站偏得跟被大隊部忘了似的,孤零零杵在離羊群聚集地七八里的草甸子深處。四周除了風吹草動就是偶爾的狼嚎,最近的鄰居只有鰲嘎老漢。這老漢打了一輩子光棍,住的土坯房跟劉忠華的棚廈就隔了個羊圈,此刻卻沒被這“鬼哭狼嚎”吵醒——準確說,他是早醒了,正躺在鋪著氈子的土炕上,渾濁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蒙了層油的馬燈。
鰲嘎嘴角偷偷勾了個弧度,耳朵卻豎得跟草原上的旱獺似的。那嗩吶聲雖說沒個調門,可每一下破音都像針似的扎進他心裡,勾得三十年前的事兒全冒了出來。那年他還是個穿藍布褂子的後生,跟著師傅在旗裡的戲班子吹嗩吶,手指在嗩吶眼上翻飛時,總能看見前排穿碎花襖的姑娘偷偷遞帕子。後來姑娘家跟著支邊的隊伍走了,臨走前塞給他個繡著牡丹的荷包,他愣是沒敢追上去說句留人的話。如今荷包早被蟲蛀成了篩子,可每次聽見嗩吶聲,心口還是跟被馬鬃繩勒著似的疼。
男人的心事就像草原上埋的酒罈子,明明是自己親手封的口,卻總盼著有陣風能把泥封吹開。鰲嘎摸了摸炕頭那支裂了紋的嗩吶,想起師傅當年說的話:“吹嗩吶得敢使勁,藏著掖著的調子最難聽。”可他這輩子,不管是吹嗩吶還是待人,都沒敢真正“使勁”過。現在聽著隔壁小夥子不管不顧的嗩吶聲,倒覺得這股子莽撞勁兒比啥都金貴——至少這後生敢把心裡的火亮出來,不像他,連回憶都得趁著黑夜偷偷拿出來曬。
棚廈裡的劉忠華可沒心思琢磨這些。他只知道胸腔裡像揣了群受驚的馬,不把這股子勁兒喊出來就要炸了。嗩吶聲忽高忽低,有時候跑調跑得能繞草原三圈,棚裡拴著的老驢都忍不住跟著“嗯啊——嗷嚎——”地叫,倆前蹄還不停刨著地,像是給這“演奏”打拍子。劉忠華越吹越瘋,直到肺裡的氣快用完,腦袋嗡嗡得像有馬蜂在裡頭築巢,眼前的羊圈都開始轉圈圈,才猛地把嗩吶往草垛上一扔。
他踉蹌著往土炕挪,棉鞋在地上拖出兩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就在手指快要碰到炕沿的瞬間,腦子裡突然像劈了道閃電——昨天聽大隊會計說,城裡開始恢復高考了!報紙上都登了,不管是社員還是知青,只要識字就能去考。袁潔前幾天還跟他念叨,說想考去呼和浩特的師範學校,可又怕自己沒複習好。當時他光顧著傻樂,沒敢說“我陪你考”,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個慫蛋!
“想要啥就得像個男人似的去搶!”這念頭一冒出來,劉忠華感覺堵在心裡的石頭突然就沒了。他想起去年冬天跟牧民學套馬,明明攥著韁繩的手都凍僵了,可一看見馬群裡最烈的那匹黑馬,還是不管不顧地衝了上去。現在對袁潔的心思,不就跟當年套馬一樣嗎?再猶豫,好姑娘就成別人的了!
熱血一下子衝到頭頂,他狠狠拍了下炕沿:“明天一早就去找袁潔!跟她說我能養她,還能陪她一起考大學!”越想越激動,他連鞋都沒脫乾淨就往炕上倒,蜷縮著身子跟個蝦米似的,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夢裡都看見自己跟袁潔坐在教室裡,陽光透過窗戶紙灑在兩人課本上,暖得很。
另一頭的鰲嘎卻悄悄下了炕。他摸黑穿上打了補丁的棉襖,從灶臺上摸出個布口袋,裡面裝的是曬乾的苜蓿草。剛才那嗩吶聲把他的瞌睡蟲全趕跑了,索性去給棚廈裡的牲口添點夜草。路過劉忠華的門口時,聽見裡頭傳來勻實的呼嚕聲,老漢忍不住笑了——年輕就是好,再大的火氣睡一覺就沒了,哪像他,丁點事兒能琢磨半宿。
第二天天剛亮透,陽光就跟長了腳似的,透過糊著麻紙的窗戶縫往炕上鑽。劉忠華猛地睜開眼,看見土炕那頭的鞋還歪歪扭扭地扔著,心裡咯噔一下:“糟了!睡過頭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棉襖都穿反了,胡亂抹了把臉就往外衝。灶臺上的窩頭還冒著熱氣,可他哪顧得上吃,拽過拴在門口的棗紅馬就往背上爬——這馬是他跟牧民換的,起名叫“寶兒”,平時寶貝得跟啥似的,今天卻被他催得撒開蹄子狂奔。
馬蹄子踩在結了霜的草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劉忠華趴在馬背上,冷風颳得臉生疼,可心裡卻燒得慌。他想起袁潔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想起她給羊群喂鹽時認真的樣子,越想越覺得渾身是勁。再過一會兒就能看見她了,到時候一定要把憋了半年的話全說出來!
離袁潔住的蒙古包還有百十米遠,劉忠華就看見門口晾著的羊毛毯子不見了。他心裡一緊,催著馬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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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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